老六說,燕北市和咱村有啥區別?一個是大戲,一個是小戲。燕北市唱京劇,咱村唱二人台,京劇未必比二人台好看。可看京劇得掏錢,二人台白看。為啥?這就是城市的高明之處,錢要得越狠你越過癮,天天白演誰還看?

這是老六到燕北市半個月後總結的經驗。老六在郊區租了間房,天天進城找活。住老六隔壁的是一對中年夫妻,男的個子矮小;女的個子也不高,卻很粗壯。兩人是撿破爛的,每天走得很早,男的蹬著三輪車,女的扛兩根鐵鉤子。晚上,依然是男的蹬三輪車,女的扛兩根鐵鉤子,車上則多了些紙箱之類的東西。老六沒聽他們大聲說過話,更沒見兩人吵架,他們的臉永遠是一個表情,那是一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混熟了,男的說他們是安徽來的,他們的一對兒女都讀大學,為了積攢兒女讀書的費用,到燕北市也沒多久。說話時,男的臉上方浮起一絲自豪。中年夫妻知道老六一直沒找上工作,讓老六也去撿破爛,男的說,隻要不怕髒,就能掙錢。女的補充說,聽說有人還撿過存折呢。這是一對熱心、善良的夫妻。老六笑著搖搖頭,謝絕了。

那天,老六沒出去,一個人在屋裏待著。半上午,中年夫妻回來了,這次女的蹬著車,男的扛著鉤子,車上空空的。老六覺得奇怪,他去打招呼時,見男的鼻青臉腫,嘴角淌著血,女的衣衫不整,披頭散發的。

中年夫妻被人揍了,若不是兩人拚命護著三輪車,車就被砸了。老六聽中年夫妻講了經過,很是氣憤。地盤,本來是一個和土匪聯係在一起的詞,可在城裏,卻時髦得燙手。賣菜有賣菜的地盤,擺攤有擺攤的地盤,就連小偷、撿破爛的都擁有自己的地盤,且恪守規則,井水不犯河水。附近有一個垃圾點兒,中年夫妻來時,這個地盤已被別人占了,中年夫妻每天打遊擊。今天,中年夫妻看見垃圾車駛進垃圾場,一時沒管住自己的腳,追了進去,結果垃圾被沒收,兩人還挨了揍。

老六問以後怎麽辦,男的說,還能怎麽辦,以後躲著就是了。老六說,地盤都是打出來的,別怕,這個忙我幫。

第二日,老六硬是拽著中年夫妻來到垃圾場。剛一到那兒,便有七八個男男女女圍過來,手裏均提著家夥。中年夫妻小聲說,我們還是走吧。老六手裏空著,冷冷地逼近他們,掃視一圈,問,他倆是你們打的?老六的神態、語氣鎮住了對方。老六冷著臉說,老子撿破爛時你們還在娘肚子裏鑽著呢,這陣倒來發威了!沒人吱聲。老六說,你們不是拿著家夥嗎?上來試試。那些人都是農村來的,骨子裏並不凶惡,沒多大膽量。老六彎腰撿了個啤酒瓶,猛地朝自己的腦袋砸去,瓶子碎了。老六說,不是想占地盤嗎?試試吧。對方不知老六根底,膽怯了,目光一截一截軟下去。一個老漢說,兄弟,我們有眼不識泰山,給我們一口飯吃吧。老六靜默了半晌,說,看你們也挺可憐,不然……老六沒再往下說。

老六用啤酒瓶為中年夫妻砸出了一塊兒地盤。老六不是鐵頭,他頭疼了好幾天。此後不久,老六搬出小院。第二年春天,老六去了老包的建築工地。

老包是個包工頭,恰又姓包,四十左右的樣子。老包原是瓦工,後來組建了臨時建築隊在縣裏折騰。一個鄉村建築隊竟敢拉到燕北市,一不小心還折騰大了,現在叫燎原第一建築公司,目前正為一個房地產商蓋樓。

老包招工,個個都要過目,小工一天二十元,泥瓦工一天三十五元,管住不管吃。老六說要幹泥瓦工,老包便對老六進行麵試。老包打量老六的目光很特別,先從腳上看,最後盯住老六的臉。老六忍不住想笑,這個人的腦袋和脖子竟長得分不清楚。老包讓老六試手,老六還真露了幾下子。其實,老六並沒幹過泥瓦工。老包讓老六留下來,但隻答應每天給二十八元,老六不夠泥瓦工標準。老六故意遲疑了一下,答應了。

老六開始了每天一身泥一身水的生活。表麵看,老包開得工資挺高,可要是按工作量核算,工資實在可憐。每天從早晨五點開始上工,一直幹到十一點,下午則從一點幹到六點,一天十一個小時。晚上加班,則另給加班費。可累算什麽?老六說,紅軍兩萬五千裏長征都走過來了,我還有什麽受不下去的。老六豪情萬丈,為了早日把王梅啃了,隻要有加班機會,老六就不放過。

第一個月下來,老六沒領到工資,按照老包的規定,隻能在下月領上月的工資。這樣,老包手裏總是攥著你一個月的工資,就有了主動權。老六挺生氣,可他忍住了。第二月底,除去飯錢,老六領了五百二十塊錢。吃飯時,老六喝了一瓶二鍋頭,然後去找老包,要把第二個月的錢也領了。老包挺不高興,你不知道咱這兒的規矩?老六揉揉眼窩,我對象要一千塊錢,現在湊不齊,她就跟我吹了。我家窮,搞個對象不容易,你幫幫這個忙吧。老六死纏硬磨,老包終於答應讓老六把錢領了。當天,老六就把那一千塊錢寄給了王梅。老六給王梅寫了封信,說自己做夢都在啃西瓜。

老包的工資發得還順,可臨近年底,老包扣了工人們三個月工資。過去在這兒幹的工人解釋,這是老包的慣例,他怕明年工人跑到別的工地上。老六罵,怎麽比資本家還可惡。老六攔住眾人,集體找老包要錢,誰知老包早跑回老家過年了。老六要領眾人去老家追老包,起先沒人願去,可是經不住老六的鼓動,有四十多人舉手同意。

老包的家在一個小縣城。老六沒費周折就打聽到了地址。當然,老六打聽到的不止這些,比如還打聽到老包很孝順。老六說,知己知彼,攻無不克。

那個場麵很滑稽。四十多人在老包家門口排成一溜長隊,每個人舉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要賬”。他們不說話,就那麽舉著。老包立馬服軟,很快就把工資兌現了。老包什麽都不怕,就怕不吉利。

坐在回家的火車上,老六突然想,怎麽就忘記和老包要路費呢?當時,就是要路費,老包也會答應。

那是老六最順暢的一個春節。老六掙的錢都寄給了王梅,王梅的母親總算有了一絲笑意,老六找王梅不用再往廁所塞紙條了。王梅呢,又熟了許多,該凸的越發凸,該凹的越發凹,要多飽滿有多飽滿。老六對我說,他饞得都流口水了。那個冬日,壩上草原出奇的冷,夜間氣溫零下三十度。這給老六和王梅的約會帶來許多不便,在雙方家裏是不可能的,隻能去樹林。老六怕把王梅凍壞,摸兩把,咬幾口,便匆匆回來。

一天清早,我還在被窩裏縮著,老六便匆匆忙忙找上來,向我要辦公室的鑰匙。我問他幹什麽,老六說還能幹什麽。我反應過來,嘿嘿一笑,辦公室沒床,隻有破桌子。老六說,隻要有爐子就行。我說,爐子是有,可是沒煤。老六幾乎走出去了,猛又回頭問,真的沒煤?我說真沒有。老六想了想說,兄弟,麻煩你往學校弄點煤,我弄太惹眼。沒等我說話,老六一把把我從被窩裏拽出來。

我前腳進辦公室,老六後腳就到了。老六說行了行了,你的任務算完成了。老六攆我走,我故意不走。老六忽然問我,你是不是欺侮小燕了?我納悶,沒有啊。老六說,那昨晚她為啥哭?我可警告你,小燕還小,你不能急著把她辦了。我沒心思跟老六囉唆,急急地走出來。陽光一照,我醒悟過來,明白這是老六支我走的把戲。我回過頭,一縷青煙正冉冉升起。我想,應該給它命名:愛情煙。

老六把辦公室搞得熱乎乎的。那天本來應該是個絕妙的日子,老六要把成熟的西瓜吞進肚裏。可是那一天,老六的娘突然犯病了。老六娘胃潰瘍,幾年沒疼了,那天一下子犯了。老六把娘弄到鄉衛生院,結果又檢查出膽囊炎。老六陪娘在醫院輸了七天液。老六的娘住院花去幾百塊錢,而老六的錢全給了王梅,他讓王梅回去拿,王梅沒拿上。原因是王梅的母親已經把錢存了,準備為兩人結婚用。老六很不高興,恨恨地罵,整個兒一個錢簍子。老六沒指明,聽起來像是罵王梅的母親,又像是罵王梅。王梅心裏委屈,嘴上也不示弱,誰讓你給我寄錢來著。老六瞪了眼,你倒有理了?我和喬小燕忙把兩人拉開,王梅已嗚嗚哭了。

老六娘住院的錢是我支付的。回去的路上,老六用自行車推著娘,王梅則拉開一段距離,走一步踢一下路上的積雪。我和喬小燕走在最後,喬小燕挽著我的胳膊。老六也真是的,這事原本就該讓我表現。

我知道老六和王梅不會惱下去,老六快要返城了,他不會白白錯過機會。大冬天吃西瓜,去哪兒找這麽好的事去?早上,我看著學校冒煙了,狠狠嗅了嗅鼻子,滿街都是西瓜的香味。

第二天,老六把辦公室的鑰匙狠狠摔給了我。我嘿嘿一笑,想老六肯定把王梅辦了,不然他不會故意繃著臉,表演給我看。老六有城府,沒辦的時候呱呱叫,大功告成卻不顯露。我說,你坐著,我殺個兔,咱倆喝酒。老六說,我哪有心思喝酒。我覺得不對頭,問他怎麽了。老六說,你辦公室的桌子也太破了。我那張桌子確實破了點兒,四條桌腿斷了兩條,我修了好幾次,有時我趴在桌子邊批改作業,桌子咯咯吱吱響。我意識到什麽,忙問,沒事吧?老六氣呼呼地說,怎麽沒事?王梅把腰閃了。我想笑,可看著老六青冷的臉沒敢笑。多飽滿的西瓜,可惜被老六摔碎了。後來,老六告訴我,他確實有些急,他和王梅先咬了一會兒,咬到火候上,他一把抱起王梅。他是想輕輕放下王梅的,可不知怎麽用了些勁——也許是王梅熟透了的緣故,我為老六分析——桌子裂開,王梅從中間陷下去。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老六去看王梅。王梅趴在炕上,哼哼唧唧的。王梅是真疼,她的臉色白寡寡的。王梅的母親把老六叫到外屋,數落了幾句。王梅的母親的厚嘴唇碰一下,老六的耳朵就疼一下。那晚,老六的舌頭像是爛掉了,一副虛心認錯的表現,王梅的母親的討伐就此為止。

老六離家一個月之後,王梅才上街。但王梅不再像過去那麽蹦蹦跳跳了,我懷疑她是不是把西瓜籽摔了出來。開學後,我看到了那張令老六惱火萬分的桌子。它很不道德地躺在地上,一臉壞笑。我把桌板撿起來,想重新拾掇一下,可任我怎麽努力,就是收攏不到一塊兒。於是,我狠狠心,將它扔到庫房。我舍不得燒掉,這畢竟是學校唯一的一張辦公室,老六恨就讓他恨去吧。我和喬小燕在一塊兒時,老想那張桌子,老想朝她身後看,生怕她陷下去,閃了腰。那幾日,喬小燕罵我神經兮兮的。

我為老六惋惜,決心在老六回家前,購買一張結結實實的辦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