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六一個組的,除了司機老馬,還有一個叫悶瓜的後生。悶瓜的綽號不知是誰起的,真是恰當極了。悶瓜一天不說幾句話,幾乎讓人懷疑他是個啞巴。老六起先不好意思叫他悶瓜,後見眾人都這麽叫,便也隨著叫。老馬穩重、隨和,是知足常樂的那種人。兩個人都很好相處。
批發部的業務不錯,在這兒幹個三年五載的估計不成問題。老六一直想弄清小丁和批發部的關係。小丁越是不說,老六越是想知道。那天,在送貨回來的路上,老六很隨意地問老馬,怎麽見不著老板?老馬說,隻要給咱發工資,見老板幹啥?老六說好奇。老馬嘿嘿笑,就是不說話。老六不便再問,那份好奇卻越發強烈了。
那一陣子,老六被小丁搞得焦頭爛額。小丁三天兩頭約老六吃飯,當然,兩人不再去檔次很高的酒店,老六陪不起。有時小丁請老六,有時老六請小丁,多數是小丁請老六。這分明是一對戀人的樣子,小丁還常常撒嬌,要麽捶老六一下,要麽擰老六一把,也夠百分之八十的打情罵俏了。可是老六要有什麽動作,比如蹭蹭她的**呀,碰碰她的屁股呀,小丁就顯得很生氣,仿佛老六占了她多大便宜。老六保持同誌間的距離,小丁則又酸溜溜的,不時譏諷老六兩句,責怪老六不懂情調。老六琢磨不透小丁,呼機一響就頭疼。城裏的女人真是難對付。
一天晚上,小丁約老六在街頭的大排檔吃炸麵。老六故意吃出一副惡相,他眼角瞄著小丁,小丁並沒什麽反應。那天,老六決計幹點兒什麽,吃完麵,他又要了一瓶二鍋頭。小丁奇怪地問,怎麽吃完飯了才喝酒。老六說在我們老家,新女婿頭次上門,都要這麽款待。老六是編出來的。小丁說,什麽破規矩呀,看新女婿是不是酒囊飯袋?老六說,錯了,在老家,沒有酒量和飯量的男人不是男人。小丁搶白,這兒不是你老家,沒人相你。老六四下瞅瞅,那沒準,一不小心啥事都發生。小丁突然站起來,我不等你了。老六頭也沒抬。小丁結了賬,背著挎包走開。老六一直盯著小丁的背影消失。小丁的背影總讓老六想入非非,魂不守舍。老六大口地喝酒,一瓶酒快喝光的時候,小丁又回來了。小丁臉色很難看,她坐在老六對麵說,這不公平,每頓飯你都比我吃得多。老六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每次和你吃飯都特別能吃。小丁說,鬼話!老六說,有半句假的,你割我的舌頭。小丁說,你欺負人。老六故作驚訝狀,我怎麽欺負人了?小丁說,讓我割你舌頭,不是成心害我呀。老六說,沒關係,我爹是醫生,回頭讓他給我安個羊尾巴。小丁哈哈笑起來。老六趁機說,咱們走吧。兩人誰也沒說去哪兒,就那麽漫無目的地走。後來,小丁問,你要領我去哪兒?老六想開個玩笑,可怕小丁羞惱,遲疑了一下,說我送你回家吧。
兩人打了輛計程車,半道上小丁突然喊停車。下了車,老六忙問怎麽了,小丁說暈車,並且吐了幾口。老六忙拿出餐巾紙,這一招是小丁培養出來的。老六心想,媽的,我都成啥人了。
兩人步行往回走,小丁說,這麽好的夜晚,打車是浪費。
老六說,是啊,多麽迷人的夜晚。老六怕小丁說他酸,趕緊講了個笑話,小丁大笑不止。講笑話,是老六的強項。小丁說,你真壞,我都笑頭暈了。老六便適時挽住她。
老六想今天該發生點兒什麽事,可到了家門口,小丁依然不讓他進屋。老六裝不明白。老六喝了酒,有過失,是酒的過,怨不著他老六。老六說,我還有兩個笑話沒講呢。小丁說,留著明天講吧。老六說,明天就爛了……開門呀,我又不是強盜。小丁說,你今天喝多了,走吧。小丁推了老六一把,老六猛就抱住小丁。小丁慌慌張張地喊,你放開,然後就打老六一巴掌。小丁生氣了,她攏攏頭發,打開門,閃進去,砰的一聲。老六就想,這下完了,媽的,驢雞巴撞火爐,自個兒找罪受。
老六回到批發部,呼機嘟嘟響起了,老六賭氣沒看,呼機連響了三次。老六想,她又玩什麽鬼玩意兒,摁了一下,呼機上是三句話,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老六不想和小丁捉迷藏了。老六可以付出,但不想被人耍了。他決定戳一戳小丁的把戲,試探試探她。
第二天,小丁呼了老六幾次,老六沒回電話。活一幹完,老六就躲了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方回來。次日沒有動靜,第三天傍晚,老六正要出去,小丁出現在門口。老六和小丁打招呼,小丁冷著臉說,又要出去躲,你這人怎麽回事,屬耗子的?老六佯說,沒有啊。小丁說,算了,算了,去哪兒吃飯?老六說,你說去哪兒咱去哪兒。小丁哼了一聲,朝外走去。老六貪婪地盯著小丁豐滿的臀部,那是一朵怒放的花。
兩人找了個小飯館,落座後,小丁主動給老六要了半斤二鍋頭,並且特霸道地說,以後隻許你喝半斤。老六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小丁聲音低低地說,對不起,那天……我嚇壞了。老六剛有點兒癢癢,小丁又噘著嘴說,以後可不許開這種玩笑了。老六說,以後肯定不會了。小丁聽出老六話裏有話,便盯住老六。老六不動聲色地說,我想離開批發部。小丁靜了半晌,問,嫌錢少?老六忙說,不是不是,我想找個地方學開車。小丁說,那可不行。小丁大概覺得唐突,改口道,在批發部也能學開車嘛,回頭我跟老馬說一聲。老六說你別開玩笑了,批發部變成駕校,老板還不炒了我。小丁說,這樣吧,你幫我辦一件事,辦完再走,怎樣?老六等待小丁的下文,小丁卻央求道,答應我,好嗎?老六問,很難辦?小丁點點頭。老六喝了一口酒,狠狠燒了一下胃,然後才說,我答應,為了你,我可以去死,說吧,什麽事?小丁笑起來,那張臉竟圓了許多。小丁說,沒那麽嚴重,先吃飯吧。
那天晚上,小丁破例讓老六走進她的屋子。那是一個一居室,屋內幹幹淨淨,飄**著單身女人的味道。
那個晚上,小丁交給老六一個任務。小丁說批發部的老板是她哥,自批發部生意日漸紅火後,她哥就很少回家了,她父母和她嫂嫂懷疑她哥在外麵包了女人。因此想讓老六調查一下,她哥是不是包了女人,那個女人是誰?
老六疑疑惑惑地說,你不是編出來騙我的吧?小丁說,我編什麽故事?我還沒那能耐,批發部那些人都是我哥的親信,我隻能靠你。老六琢磨了一會兒說,你哥不會懷疑?小丁說,懷疑什麽?他又不知道我打探他的私事,再說,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通過這幾天接觸,我覺得你扮我男朋友還說得過去。老六有一種受了愚弄的感覺,後一想,小丁並沒有承諾他什麽,他也並沒有吃虧上當,本質上是一場交易吧。可是老六怎麽也提不起精神。小丁觀察著老六的神色,問,你是不是怕你對象知道?老六說,我哪有對象,光棍一條。小丁搖搖頭,我不信,你這麽英俊的小夥子會沒女朋友?老六故意哭喪著臉說,有是有一個,可惜是假的。小丁頓悟過來,要捶老六。老六躲開了,他馬上意識到小丁剛才是有意伸出觸角試探他。城裏的女人,心眼兒就是鬼。
老六想,小丁布置的任務是工作以外的,應另加工資才是。老六沒說出口,突然笑了一下。小丁問老六笑什麽?老六說,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是當偵探,沒想到今天竟然實現了,我拿什麽感謝你呢?小丁很敏感,馬上問,你是不是要錢?老六矢口否認,沒那意思,我吃你的,喝你的,我再提條件,成啥了?小丁說,你當律師才對,這樣吧,事情有了眉目之後,我給你介紹個對象。老六說,你說話可要算數。小丁說,你要什麽樣的?老六說,就你這樣的。小丁紅了臉,罵老六耍賴。
老六待到很晚才回,當然,僅僅是待著而已。小丁對於老六,依然是一團迷霧。她隻告訴他,房子是她租來的,她正在學電腦,其餘的,隻字未提。
老六是狗鼻子,沒有什麽事能難住老六。一旦鑽進去,老六除了興奮,還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媽的,天底下怎麽到處都是老包?
幾天後,小丁從呼機上告訴老六,她哥要去批發部,讓他做好準備。下午,老六正裝貨,強子喊他進去。
老六走進那間很少開門的屋子,一個男人背對著老六看牆上的地圖,男人無疑是老板了。老六站了一會兒,老板方把臉轉過來。老六看到一張又窄又長的刀削臉,和一雙鷹一樣的眼睛。
老板審視了老六足有二十秒的時間,直到在老六臉上紮出坑,才問,你是新來的老六?聲音裏透著威嚴。
老六說是。
老板問,你怎麽認識小丁的?完全是審問的架勢。
老六略去小丁送他進派出所的細節,隻講他抓小偷的事。老六始終望著老板,他並不感到膽怯。老板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他是相信老六的話,還是懷疑。
隨後,老板又問老六是什麽地方人、家裏的情況等,老六一一作答了,不知小丁對他說了些什麽,看樣子好像是審查老六是否有資格做小丁的男朋友。
老六等待老板說出讓老六好好待小丁或者反對的話。但老板沒說,老板隻說,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
老板像一條深深的隧道,讓人望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