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說,無論那個寂寞的女人,還是小丁,誰也沒有愛過他。老六說,小丁愛他不假,可她僅僅愛他這個人,她不喜歡他的身份,厭惡他身上所有的習慣。老六和她們的距離不是錢的事兒,就是有錢,她們未必瞧得起他。若說來燕北市掙錢是初級階段,現在老六已進入高級階段了,他決心在燕北市生根發芽,當然還要結出果實。
那幾日,為了躲避老板的報複,老六領著我和喬小燕從城南逃到城北,從城東逃到城西。老六臉上沒有“泄氣”這兩個字,他依然信心百倍,終究要打出一片天下的樣子。
日子平靜了一段後,老六和我分頭出去找工作。老六已不滿足於為別人打工,他考察了燕北市的書報市場,決定搞報刊批發。老六說,報刊批發看著不起眼,其實是塊兒肥肉。
辦下執照後,老六領著我和喬小燕逛了趟商場。喬小燕來一年多了,還沒有正兒八經進過城。商場裏琳琅滿目,看得人眼珠子都是藍的。喬小燕拽著我,怯怯地邁著步子。喬小燕的嘖嘖聲讓我慚愧,我發誓,以後有了錢開著卡車來買東西。
從商場出來,迎頭遇見王梅,真是沒有想到。王梅推著一輛兒童車,車內坐著兩個白白胖胖、一模一樣的嬰兒。王梅雖不是珠光寶氣,但她的打扮很難使人相信她是從喬家圍子走出來的,曾經是老六要啃的西瓜。
王梅很高興,她說一直想去看我們,可不知我們在什麽地方。
老六掃了王梅一眼,目光便咬住了那一對雙胞胎。雙胞胎集中了王梅所有的優點,他們的脖子尤其靈活。老六的預言很準,王梅絕對是一塊肥沃的土地,就老包那(上屍下從)樣,還能種出倆來。
喬小燕想摸摸嬰兒的臉,老六咳嗽一聲,她忙縮了回來。
老六笑著對王梅說,恭喜你,改日來玩哦。拉著喬小燕走開了。
那天吃飯時,老六老是盯著喬小燕看,眼神怪怪的,讓人琢磨不透。老六開始實施他的計劃了。但是,老六不給我和喬小燕透露半點兒,隻是輕描淡寫地說,小燕也該出去找個工作。
喬小燕一臉喜色,我早就不想在家裏待了,我都快長出毛了。
我說,咱們一塊兒幹吧。
老六沒吱聲,他把頭深深地埋下去,似乎要把碗吃掉。
我和老六開始了報刊批發,沒想到生意很火。老六讓我負責批發,他顛來顛去搞外圍。
老六給喬小燕找了份工作,是鍾點工,對方是燕北大學教授,工資不低。老六的口氣似乎這份工作是他湊巧碰上的,他沒有把找這份工作的過程講出來。我不明白老六為什麽不讓喬小燕幫忙批發報紙,而去幹鍾點工。老六說你不懂,咱們這個行當說不定有風險。
果然讓老六說中了。那天,我和老六在地道橋遭到了幾個不明身份人的毆打。起先以為是老板的人,後來才知道他們也是批發報紙的,他們要老六和我滾出他們的地盤。老六哪會服軟,無奈對方人多,老六和我頭破血流。
其實那點傷算不了什麽,真正讓我受傷的是老六。我和老六回家後,喬小燕嚇壞了,她打來水讓我倆洗臉。吃飯時,喬小燕突然說她不想再去當鍾點工了。老六瞟她一眼,怎麽?你也想嚐嚐挨打的滋味?喬小燕沒再說話,可她的樣子很委屈。
我覺得喬小燕肯定有什麽心事,飯後,我把她拽到一邊。喬小燕告訴我,那個姓梁的教授老是對她動手動腳的。我擔心的事發生了,我怒火中燒,想去把那家夥揍一頓,喬小燕攔住我。我抱著喬小燕,說,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去了。喬小燕淚眼蒙矓地點點頭。
我跟老六說了,老六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半夜裏,老六把我喊出去,來到城郊的田野。
老六說,有些想法,咱們應該溝通一下。
我有點兒緊張,我還沒見老六這麽嚴肅過。我看不清他的麵孔,但他的聲音告訴我,他和我說的事非同一般。
老六說了他雄偉的計劃,我蒙了,如遭雷轟。老六想讓喬小燕留在燕北,做一個真正的燕北人,老六要讓喬小燕做第二個王梅。
片刻的驚呆之後,我叫了一聲,突然撲向老六。我沒想到老六變得這麽殘酷,即使不為我想,怎麽也得為喬小燕想吧。梁教授四十多歲,這個鮮桃怎麽能讓他咬去?老六一聲不吭,任我的拳頭在臉上、頭上、兩肋上砸著。
老六被我砸倒。我也累了,呼哧呼哧喘著氣。
老六聲音冷酷地說,如果你喜歡小燕,你就應該讓她幸福。
我說,去你媽的吧,讓她嫁給四十歲的男人,你這是往火坑裏推她。
老六說,我理解你,我也同樣痛苦過。可是你現在看看王梅,她哪兒不比咱們強?小燕肯定要比王梅的結局好,梁教授有文化,工資高,他和妻子兩地分居,感情一直不好。
我質問他,原來是你故意安排的?
老六說,我不打沒把握的仗,小燕是委屈了些,可她的下一代就是真正的燕北人,胖子,這一切你能給她嗎?
哦,對了,我就是那個為了出氣讓老六偷家裏雞的胖子。二十年前,老六替我拿主意,二十年後,依然如此。
我嘿嘿怪笑起來。
老六說,你笑什麽?
我說,你讓喬小燕去吧,反正我是把她辦了。
老六嗖地坐起來,他揪住我的領子,你再說一遍。
老六的氣急敗壞讓我解恨,我故意大聲說,我——把——喬——小——燕——辦——了!
我日你個娘!老六猛地掐住我的脖子。老六想把我掐死。我拚命掙紮,無奈我力氣太小,老六的手如兩隻巨釺。
我快要窒息了,老六突然鬆手,捂著臉哭起來。我沒見男人哭過,尤其沒見老六這樣的男人哭過。他哭聲不大,哽哽咽咽,悲痛欲絕,像是被人騸了。
我開始考慮老六的話了。我愛喬小燕,千真萬確,我為她可以把五髒六腑掏出來。可是,除了掏出這些雜碎,我還能給喬小燕什麽?那個鮮桃終究會被壩上草原長年不絕的西風榨幹。夜色茫茫,我突然有了一種悲壯感。
我說,別哭了,我是想辦她,可還沒來得及。
老六停止了抽泣,他想從我臉上證實一下。我的臉隱在夜幕的後麵,老六看不見。但老六聞出來了,老六是狗鼻子嘛。
老六拍拍我的肩,這是老六自信外露的表現。老六說,小燕不會掉價。
天亮時,我和老六互相攙扶著走了回去。喬小燕看我倆渾身是血,臉都變白了。喬小燕讓老六報警,老六虎著臉說,你走你的。喬小燕看我,我說,打江山哪有不流血的。
喬小燕遲遲疑疑地走了。
我的心砰的一聲碎了。
那些日子,我老是夢見喬小燕被追殺,她渾身是血,哭喊救命,我想救她,可我的手被人綁了,我想喊叫,可我的嘴被人封住了。我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
白天,我和老六拚拚殺殺的。燕北市有兩家報刊批發商,他們容不下老六。老六說,我們沒有退路了,江山是打出來的,豁出命,怕它個卵。我一向怯懦,可那些日子打架比老六還玩命。
我和老六總算有了一塊地盤。
那天,老六為了慶祝我們暫時的勝利,買了一包豬耳朵、一瓶二鍋頭。我拿著酒瓶倒酒時,突然抽搐了一下。酒瓶碎裂了,二鍋頭灑了一地。老六問怎麽了?我沒回答。我知道,喬小燕被梁教授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