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冉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毛筆,稍稍沾上墨汁,在“莫比烏斯環”形狀的紙條上隨意畫下一個黑點。
“你看,假設這個黑點代表‘三月三女兒節’,我在這個點上與你相遇,告之你預言。之後,時間便從黑點開始流動,一直到會試放榜,殿試地動。”
“我們所有人由時間和事件推動,一路到達四月初九那天,山崩地裂,日月顛倒,整個西洲城都在地動中歸於廢墟。”
“如果這次能順利救出周氏一族,西洲城的百姓,當然,還有我們也能帶著父親及時離開。那麽塵歸於塵,土歸於土,我們將會在不可避免的毀滅中,去往另一個世界。”
“但如果這次周氏一族沒有全員獲救,或是我們中任何一個人,沒能順利到達溟海入口。”
“那我們就會被循環推動一直往前走,永不停息,無法回頭,直到重新回歸原點,再次進入下一次循環。”江一冉一邊說一邊指著黑點向前出發,直到她說完,手指也同時回到黑點旁。
周漁的視線在“莫比烏斯環”上走了一圈,又將注意力重新移回到白紙上鮮明的黑點。
簡簡單單的小黑點,像是一隻孤獨的螞蟻被困在自已的世界,無止境地來回奔波。
而凝視它的他,則像是螞蟻看不見的命運之手,這便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嗎?
江一冉見他沉思,以為他仍是未能明白,又補充道:“其實‘循環’和佛教常說的‘輪回’很像,隻是‘循環’不一定是前世今生。”
“還有可能是漫長生命中的輪回,它的時間末必是固定的,每六年,十二年,二十年,都有可能經曆輪回。”
“當某一件事觸發了另一件與之關聯的事情,時間之輪就會開始轉動。”
她說完看著周漁,正要問他有沒有明白一些,就見他指著“莫比烏斯環”上的黑點問。
“吳名,如果黑點是‘原點’,那你們的‘起點’又是何處?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到底來自何方?”
江一冉心中一跳,沒想到周漁不但聽明白了,還問出了問題的關鍵。
她坦然直視他的眼眸,纖細的手指在長案上無意識輕彈。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周南城呆久了,她也沾染上他的習慣,一想問題就喜歡有一下沒一下地彈手指。
“我們……來自未來,不屬於這個時代,至於‘未來’也就是話本裏常說的‘很久很久以後’。”
“很久很久以後,是有多久?”
“……千百年之久。”
江一冉稍作思忖,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並不是她不能說清楚,而是在目前來說穿越時空是古人還不具備的概念,說得太過明確,反而讓人無法接受。
“千百年之久,”周漁在口中喃喃念著,“千百年,千百年之後……會是何等盛世?”
他望向窗外繁華的街市,湧動的人流。
遠處的溟海碧波**漾,與天同色,天地連成一片湛藍,美得泌人心脾,讓人心醉。
這一切都無比真實,但他身邊卻有四位宣稱來自千百年之後的“未來人”,他們以極其不真實的身份,存在於真實鮮活的時空。
他們不屬於明英宗治下的任何一個子民。
他們的想法天馬行空,稀奇古怪。敢帶領百姓闖入皇宮避難,敢於和九五至尊談條件,敢傾盡全身之力,拚盡所有希望,隻為救出一人!
放眼整個明朝,誰敢如此忤逆皇權。
這的的確確不像是,生活在當下時代的膽量。
所以,周漁坦然地接受了。
或許這話由別人說,他不會信,但是從“吳名”嘴裏親口說出來,他信了。
因為早在看見她第一眼的同時,他就有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他與她一定曾在某個別處相識相熟。
她與他不是遇遇,而是或遲或早的相遇。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平淡的反應完全超出了江一冉的預計,就連一直在邊上冷眼旁觀的靳東南也有些吃驚。
要知道平常人聽到江一冉說的這些話,不但不會相信,大概率還會跳出來指責她是歪理邪說,甚至還有可能亂棍打翻他們一船人。
但周漁卻完全沒有這類反應,他的神色雖是複雜,但情緒十分穩定,並沒有明顯的吃驚、意外,他的種種表現都說明,他顯然是信了。
周漁哪裏知道自已表現得太過鎮定,無意間竟讓靳東南對他生出一絲好感。
這或許就是學霸與學霸之間的欣賞吧。
周漁看著江一冉。
“吳名,我還有一個問題不解,既然你們來自‘未來’,那你們又是如何曆經千百年時光,來到西洲城的?”
這個問題著實有些敏感,三言兩語也解釋不清。
江一冉轉頭朝靳東南那看去,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的一瞬,他們默契地同時點頭。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索性就放開了說,信不信全看周漁本人,他們要做的,就是盡量向周家釋放最大的誠意。
想到這,江一冉迎著他的目光,“我說你就會信嗎?”
“自然,”周漁認真道,“隻要是你說的我都會信。”
“好吧。”江一冉抬腳走到窗前,指著陽光下閃著銀白色鱗光的溟海,“不過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好,你隻管問。”說話間周漁已走到窗前,站在江一冉身邊與她一同眺望溟海。
“周漁我問你,溟海之中有沒有關於‘龍王’的傳說?”
“自然是有的。”周漁一聽便如數家珍般脫口而出,“有詩為證,‘蒼龍飛去溟海闊,黃鶴下唳清風還,’還有‘神龍躍溟海,天地生雲雷’,說的都是溟海‘白龍王’。”
“好!”江一冉重重點頭,“既然有龍王,那有沒有祭祀?”
“有!”周漁立即道,“西洲城人人都知道,溟海‘龍潭祭’,一年兩祭,一祭三日,祭祀其間從不允外人進入。”
果然如此。
江一冉跟著追問,“具體什麽時間,怎麽祭祀?”
“西洲城內農曆正、二月、四月間,西洲城外溟海對岸農曆三、七月舉行。”
“祭祀當日,各家壯丁都會到溟海邊搭“龍台”,歇宿三日,以酒、雞、牛、羊祭於高台,祭師登台念經,祈求龍神保佑當年風調雨順。”
“很好!”江一冉道,“那麽農曆四月的‘龍潭祭’,具體是四月的哪一天?”
“是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
江一冉不由皺眉,殿試在四月初九,距離四月十五還差七天,要是“龍潭祭”剛好也在四月初九那天就好了,唉,真是太不巧了。
周漁見她半天不語,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知道她好好的為什麽犯愁,輕聲問,“你怎麽了,吳名,是不是有什麽為難的地方?”
“沒什麽。”江一冉微微搖頭。
祭禮的時間一經定下,絕不可能隨意更改,既然如此,她也就不用再費心糾結還差七天了。
這時,一直在邊上旁聽不語的靳東南突然開口,“姓周的,在你們西洲城有人見過‘白龍王’嗎?”
“聽說一百多年前,曾有一位常年在溟海打漁的漁夫見過,”周漁聽見背後的聲音,立即轉身望向他,“聽那位漁夫描述,龍身銀白,通體無鱗,馬頭蛇尾,神出鬼沒。”
“但可惜的是,那位漁夫早已作古,在那之後便再無人親眼目睹‘白龍王’的風采。”
江一冉和靳東南再次對視,這就對上了——龍潭祭的源頭就在溟海,也就是“白龍王”的故鄉。
“那……每年祭祀的時候除了必須的祭品外,還需要找一對童男童女獻身大海嗎?”這話江一冉說得很委婉,畢竟在現代人看來十分殘忍無道的行為,對古人而言卻是無條件的服從。
麵對如此敏感的話題,周漁的目光有些閃爍。
“朝廷從未明文要求童男童女……但周某聽說,五六十多年前,西洲城大旱,連日求雨不得,無奈之下,便以一對童男童女祭龍神。”
“但接連投了三對童男童女,都未落下一滴雨,此事在當時鬧得很大,那些童男童女的父母當街攔了欽差的轎子,差點一路告到禦前。”
“後來,溟海便再無此類傳聞。”
原來如此!
這就難怪靜安公主的行事,隻能由黑衣人在暗中進行。
“不過,‘龍潭祭’和我剛才提的問題有什麽關係嗎?”周漁一臉疑惑地看著她和靳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