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漁獨自離開“如意樓”後,靳東南進屋坐下,“江一冉,你不覺得你今天說得太多了嗎?”

江一冉此時正捏著一盞白色小瓷杯喝水,聞言隨意“嗯”了一聲。

靳東南繼續說,“有些事情你本來可以不用說得這麽透,怎麽,你改變主意了?不怕蝴蝶效應?”

放下杯子,江一冉又往小瓷杯裏添滿水。

“東南,紙是包不住火的,有些事情就算我不說,周漁多經曆幾次早晚也會明白。”

“如果是擔心因為我現在說了什麽,就改變了以後的周南城,那他建造的‘莫比烏斯環’也太脆弱了。”

“哦,”聽到這,靳東南來了興趣,“你有什麽新見解?”

江一冉對他舉起自已手中的小瓷杯。

“你看這杯子,每一次喝完水再添滿一杯,看上去每一杯都一模一樣。但實際上那不過是表麵上相同的水,水下平不平靜,隻有喝了才知道。”

“現在第二杯……”她說著捏起杯子再次一飲而盡,“我能喝出水的甘甜、水的滋味,和剛才第一杯,單純的清爽解渴完全不一樣。”

“每一杯水因為天時地利人和都不一樣,但要細說哪裏不一樣,又很難說出個所以然。這就像我今天和周漁說的話,就是他經曆第二次循環,喝下的第二杯水。”

“入口更加甘醇,感受也會更深。我和他說的那些,經過一段時間消化能品出來,也或許不能品出來。”

“莫比烏斯環在數學上表示無窮大,羅馬人用它表示千,希臘人用它表示萬,都是巨大的意思。它蘊含的意義,周漁就是連喝十杯水也未必能弄清楚。”

“不錯。”靳東南模樣誇張地拍手讚她,“經曆第二次循環,我看你也成長了不少。”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江一冉對他抬起下巴一點,“不過往後一個月我們最好大隱隱於市,避開黑衣人,積蓄力量,等到四月初九那天再行動。”

“這點你放心,”靳東南道,“黃應惟已經找好地方了。”

當天下午,四人在“如意樓”一起用過小食後。

黃應惟就帶著江一冉、方瀟瀟、靳東南下了地道,再出現在地麵時,他們三人已經在溟河幽靜的岸邊。

而靳東南則在“端豐堂”附近的小巷現身,背著藥箱直接回了藥館。他今日外出看診,一來一回,根本無人知曉他曾去過“如意樓”。

三人登上早就安排好的竹排,悄悄渡過溟河後,在一位麵目普通的村民帶領下,入了湯穀村。他們新的落腳點就在村後的半山腰上。

這個位置能俯看大半個西洲城,更重要的是湯穀村的一切動靜也都在眼皮子底下。

萬一還有黑衣人跟過來,既然能提往山上撤退,也不怕動手時驚擾連累了無辜的村民。

稍加安頓好她們兩人後,黃應惟換上一套粗布麻衣,頭戴一頂破舊的鬥笠,和那位村民一同下山,離開湯穀村後,兩人便如陌生人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竹排仍在岸邊等他。

黃應惟與船夫乘著夜色回到對岸,趕在城門關閉前,又由地道回到“如意樓”。

沒有人知道“如意樓”的樓主到底是男是女,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他需要回去坐鎮,把黑衣人的吸引力牢牢牽製在城內。

隻要“如意樓”的秘密晚一天被發現,就能為江一冉和方瀟瀟多爭取一天自由太平。

當然,最重要的是,在城內也方便他經常偶遇,常在宮外居住的靜安公主。

屆時,落難帥氣樓主走投無路之下,尋求靜安公主庇佑也就順理成章了。

……

當天晚上,湯穀村的半山腰上亮起一盞昏黃的油燈。

江一冉和方瀟瀟從沒想過,她們自從在黃家老宅“龍潭祭”分別後,還能有一個多月的單獨相處時間。

此時,暮色蒼茫,繁星滿天。

她們被漆黑的天地包裹,並肩坐在新搬進的院子裏。

西洲城內。

點點燈光與天際的星光連在一片,形成道不盡的人間萬象,訴不完的世上滄桑。

一切似乎都盡在她們腳下,卻又離她們很遠。虛空中,許許多多的螢火蟲在她們眼前飛舞,和著草叢間低沉的蟲鳴,奏出一曲此起彼伏的山林小夜曲。

“小冉,”連續奔波一日,方瀟瀟已有些困意,她歪著腦袋靠在椅背上,“我本來以為我這一走,再也不會回來,再也見不到你。沒想到,兜兜轉轉,我們又見麵了。”

“人生很奇妙吧。”江一冉轉頭,笑著望向身邊的老友,“我們的緣份已經跨越時空了。”

“小冉,你……”方瀟瀟猶豫了一會,還是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你現在還怪我嗎?”

“我,我能還算是你的朋友嗎?”

江一冉想了一會,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也靠在椅背上,“方瀟瀟,說問掏出心窩的實話,我本來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最好的朋友騙我,而且還不止一次。她明知道有危險也不提醒我,要不是我命大可能當場就死機了。”

說到這裏江一冉停下來,朝方瀟瀟靠過去,盯著她的眼睛審視她。方瀟瀟本能地身體後縮,但身體緊緊地抵著椅背,已退無可退。

她飛快地眨著眼睛,扇動蝴蝶翅膀般又長又密的睫毛,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與江一冉對視,下一秒又難堪地低垂眼眸。

“對不起小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小冉對不……”

江一冉見她如此,又坐了回去,靠在寬大的太師椅裏側手托腮數,望向漫天星鬥。

方瀟瀟還在道歉,隻是見江一冉一直沒有表態,聲音越來越小。

這時,江一冉說,“在黃家老宅三樓掉下去的時候,我看到你按下石門的那一刻,心尖都涼透了。”

“後來呢?”方瀟瀟停下無意義的賠罪,耷著腦袋,不敢再看她。

“後來,我發現自已正好被二樓的冰棺接住了,那一秒我就在想,你會不會是身不由已,會不會從沒想過要害我,隻是……”

聽到江一冉這麽說,方瀟瀟突然高聲打斷她。

“沒有隻是。”

“小冉,我沒有你說的那麽好。”她低垂腦袋,不停絞著雙手,“我的確是被黃家威脅,如果不帶你進黃家老宅,她們就永遠不允許我離開黃家。”

“要把我關進黃家的地下室一輩子。”

“我實在太害怕再回黃家,表麵看上去我有吃有穿,有大房子住。”

“可那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她們從不給我好臉色,我在那個家裏連傭人都不如,除了惟哥把我當妹妹,沒人把我當人看……”

“別說了瀟瀟,我早就不怪你了。”江一冉坐直身體,抬手為她擦去湧出眼角的淚花。

“你看現在不就好了嗎,等我們從這裏回去後,你不回黃家咱們就不回,想出國也沒有問題,有周南城在沒人敢逼你。”

“小冉,有件事也是時候向你坦白了。”方瀟瀟而對她坐直身體,“穿越時空之前,老太爺就告訴過我們,每一次循環失敗後,就會自動重啟下一次循環。”

“如果本人身亡那問題不大,可如果本人分毫無損,想要處理循環多出來的自已,就隻有殺死自已。”

“剛開始,我和惟哥都不願意這麽做。但次數多了,問題就來了,重複的自已越來越多,多到我們沒有地方可塞。”

“後來,我們隻能按照老太爺的方法來。但循環越多,殺死的自已也就越多,我們越來越覺得心神疲倦。”

“到最後,我們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精神折磨,隻能跟老太爺提出要提前回去。所以說……”她說到這裏,停下來看江一冉,眼中的神色十分奇怪。

江一冉見她明亮的眼眸被黑夜染上了一層陰霾,以為她是對被自已“殺死”的千千萬萬自已感到內疚,不禁心疼地安慰她。

“這都是形勢所逼,我能理解你的瀟瀟,你不要太在意。”

“不是的,小冉!”方瀟瀟瞪大眼睛看著她,“其實,我是想告訴你,現在的我和惟哥並不是我們本人,而是我們在這個時空的投影。”

瀟瀟……也是時空的投影?!

江一冉不可置信地瞪著方瀟瀟,恍惚之間,竟以為自已又回到了,七年前北山被封閉的山洞裏。

當時,四周也是一片漆黑。

她看著自稱為“投影”的靳東南,同樣也是被驚地說不出任何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