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江一冉呆愣愣地望著她,眼裏滿是難以相信的受傷,方瀟瀟輕輕握起她的手。

“小冉,我在第三十二次循環時就受了重傷,被黑衣人暗襲,全身骨折,差點成了植物人,是惟哥不顧老太爺的命令,把我帶回地下溶洞。”

“現代世界那一頭,老太爺見我傷勢太重,也就默許了讓惟哥留下來照顧我,並把我們秘密送到英國,留學一事到此就算是做實了。”

“但明朝這一頭,在我們走後循環並沒有停止。我和惟哥在這裏的投影,也就是現在,你眼前看到的我們,仍在繼續完成老太爺交予的任務。”

“循環生生不息,像是已經失控,永遠也停不下來。”

“所以老太爺在那時,曾經親自過來告誡我們。不管之後循環多少次,一定要堅守到你們來為止,並且要做好隨時為保護你們而舍身的準備。”

“所以小冉,四月初九那天,你隻要顧好你自已和靳醫生就好,我和惟哥負責為你們墊後。”

“想要第二次循環順利,你就不要擔心我們,我們走不走都沒關係,我和惟哥在這的每一天都是為了接應你們,隨時隨地都可以為了整個計劃赴死。”

聽到這裏,江一冉垂下眼眸,緊握雙拳盯著腳下的大地,但大地無聲,蒼天有意。

她突然有些恨自已。

同樣身為鳳凰之女,她無需去祭祀,但黃心悅和周霜年全都死於祭祀;同樣進入循環,方瀟瀟、靳東南還有黃應惟的投影,都要為保護自已做擋箭牌。

雖然隻是循環時空多出來的投影,但在她看來,他們也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阿。她也不過是普通人,何德何能,總是白受他們的好?

“小冉,”十幾年的老友,方瀟瀟看出了她的自責和慚愧,“我其實一直想找機會補救,從前對你犯下的錯誤,現在終於可以了。”

“所以你千萬不要覺得,有什麽應該不應該的,置之死地而後生不是嗎,就算我們在這裏告別,也還會在別的地方再見麵。”

“話是這麽說,可是……我還是於心不忍。”江一冉說著微微搖頭。

同樣類似的話,她在快要坍塌的北山山洞裏也聽過。他們為了保護她,大吼著讓她快跑,用自已的身體築起一道守護她的圍牆。

而後,他們自已卻像陽光下的泡泡,消失在空氣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而且她還相信,在解救周氏族人的千萬次循環中,還有過許許多多和方瀟瀟、靳東南一樣的“投影”,做出了難以想像的投身赴死。

“你恨他嗎?”江一冉問方瀟瀟。

方瀟瀟想了想,搖頭說,“之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就因為他是周、黃兩家的老太爺?

兩家村子的大靠山?

“如果有一個人在我冤死後,也能這麽拚盡全力救我,為我洗淨冤屈,那不論那個人是誰,我都會非常感激他。”

方瀟瀟望著天地間,極遠處的一顆星星沉默了一會,喃喃道,“能孝順母親的孩子都不會是壞人。”

“更何況還堅持了上千年,他也不是故意這麽對我們的,隻是快被失敗逼瘋了。”

江一冉輕聲微歎,誰說不是呢。

不管怎麽說,瀟瀟不在意就好,至少困在這沒有心結,不用擰巴著難受,“不知道周南城聽到你這麽說,會不會感動。”

方瀟瀟嗬嗬一笑,“嗬……不可能!老太爺鐵石心腸,除了你,他對我們隻有甩冷臉。”

“別亂說,”江一冉立即否定,“我跟他隻是一般朋友。”

“喂,你們抱也抱了,親也親了……”

“方瀟瀟別亂說!”

“我亂說?那江一冉你臉紅什麽?”

“我哪有臉紅!”

“明明就有,明以為天黑我看不清!”

“方瀟瀟!”

“喂,江一冉,你現在連耳朵都紅了。”

就這樣,她們在笑鬧中上天入地、天南地北聊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在黃家老宅分開後,攢在肚子裏的話一次性說完。

她們不會知道。

在湯穀村共同渡過的頭一晚將會無比珍貴,這段臉紅心跳的女生宿舍夜話,到最後隻會成為一個人的回憶。

……

西洲城內。

日子還和從前一樣平淡。

平淡的日子裏,周家二公子周漁高中會元一事,傳遍了西洲城的大街小巷。平常受周家惠顧的百姓,為此自發上門送禮慶賀。

百姓送不起銀子。

但有滿滿一籃子的雞蛋,也有剛摘下來,還帶著晨露的瓜果鮮花。

他們一個個都歡天喜地,像是自家兒郎高中一般,竟將平日裏寬敞的小禦街結結實實堵了大半天。

而周家,也在收到這類推辭不下的厚禮後,大擺了三天宴席,回饋鄉裏鄰居。

雙方有來有往,一時傳為佳話。

然而會試的喜氣還未散去,名噪一時的“如意樓”突然有了奇怪的傳聞,先是聽說向來見首不見尾的樓主失蹤了。後來又有人說,他沒有失蹤。

隻是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但曾經聲名顯赫的“如意樓”的確是人去樓空了,有幾個膽大好奇的,還結伴上了,曾經除了樓主誰也不能去的頂樓,七樓。

回來就說,“如意樓”樓主既是男又是女,如此之類的瘋話。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沒能傳過溟海對岸的山上。

江一冉和方瀟瀟在湯穀村半山腰的生活,平淡愜意,屢屢讓她們懷疑不真實。

為了避免黑衣人跟蹤,她們來之前就和黃應惟,靳東南約定好,直到四月初九前一晚,三方都不能互相聯係。

以保持絕對的靜默。

所以在這一個月裏,她們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校園生活,兩人同吃同住,把從前沒做又想做的傻事全都做了一遍。

但常常是開心大笑的同時,卻又在獨處時惶惶不安。

或許,暴風雨的前奏就是這般美好的假象。

偷著渡過了一個月後,所有的寧靜,都在四月初八這日要結束了——黃應惟再次由那名村民引著,上了半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