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悅為什麽對你下跪?”江一冉直接發問。

但漁夫帽男人專心盯著遊戲機,直到她站在桌前,帽沿都沒動一下。

江一冉咬著後槽牙繞過圓桌,在他身邊坐下。

“周老……周先生你聽到了。”

"周南城。"

“……”

漁夫帽男人將方塊機放在膝蓋上,身體坐直,微微側身對著江一冉,“你不是打聽我的名字嗎,鄙姓周,名南城。出自宋代張九成的《偶成》,‘居閑苦無事,驅馬出南城’。”

周南城……原來他就是周南城,這就難怪之前不願自報家門了。

“好吧,周先生。”

"叫我周,南,城。"

“你確定?”

“不要讓我再重複。”

聽到正主如此肯定,江一冉自然從善如流,"好,那我也不重複剛才的問題。"

周南城微微點頭,“這件事和你有關,告訴你也無妨。”

“剛才你那個朋友來求我,三天後,也就是9月30日星期天去黃家老宅救你。”

盡管已有各種猜想,但江一冉還是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她一時有些愣住,呆呆地看著漁夫帽下的半張臉不知作何反應,過了一會視線無意識飄向停在店外的紅色寶馬,又由寶馬看向後麵的黃家老宅。

老宅的圍牆和院門都很高,目測在三米以上。

院門用鐵皮包得嚴嚴實實,並刷上了飽和度極高的朱砂紅,襯得裏麵的三層白牆綠瓦小樓分外惹眼……

心悅提前三天來常興街不是回老宅,而是求助。

所以她早就知道一切。

所以她不是被挾持……而是配合……

江一冉突然不願再往下想。

如果連認識十八年的好友都不能信,那眼前這位才見過兩次麵的男人說的話就能信?

周南城從桌上的茶盤裏拿起一隻倒扣的小瓷杯,放在江一冉麵前,再提起茶壺為她倒了一杯茶。

素雅的白瓷杯杯口上隨即飄出淡淡的菊香,隨風入鼻,泌人心脾。江一冉說了聲“謝謝”,並不打算喝。

周南城也不在意,拿起膝上的方塊機又坐回椅子裏繼續玩,恣意慵懶的模樣和秘道裏突然出現的他實在不像同一個人。

江一冉起身。

“不管怎麽說謝謝你。”

周南城盯著方塊機視線不動,“我一會還有事,就不留你用飯了,這幾天好好在家休息,黃家老宅你不要再去。”

“謝謝提醒,我大概還會再去。”

周南城忙碌的手停了兩秒,又繼續按鍵,“江一冉,你還沒看清真相嗎?”

江一冉俯視白色的帽頂,“周南城,如果你真的不想讓我去,根本就不應該打開暗門,而是去開那該死的鐵門!”

周南城再次放下方塊機,修長的手指在機身上輕彈幾聲。

“你的確應該懷疑我,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什麽?”

江一冉緊緊追問。

周南城沉默片刻,將方塊機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正對著她。

他個頭很高,看起來比起阿四還高出大半個腦袋。

江一冉一米六八的個頭仰視上去,剛好能看進帽沿——這張臉意外得好看,隻是挺拔高聳的鼻峰上竟閃著一對奇特的異色瞳,左眼琥珀色,右眼藍色。

視線交匯的那一刻,兩人都靜了數秒。

周城城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不著痕跡地轉過臉,“黃家的事我確實另有打算,但這次和上次不一樣,會很危險。”

江一冉無聲冷笑。

“你這話其實可以理解成,我提醒過了,你不怕死隻管去。”

“江一冉!”

"那不是正好,到時候你保護我,我保護心悅。"

"你就那麽相信……"

“再見!”

江一冉說完即走,根本不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

看著遠遠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周南城靜了一會,在身後的扶手椅裏坐下,對著空****的小店開口。

“是你引她來的?”

阿四從後廚走出來,手裏端著正散發熱氣的托盤,神色不見絲毫慌亂,“周老太爺,你不是想讓江小姐看見……”

“你還知道是我想,不是你想。”

聽到這話,阿四適時停下腳步。

“是我的錯,周老太爺。”

他語氣誠懇,態度端正,就連微微塌下的肩膀也都無可挑剔。周南城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小炒店外滿樹的綠葉,過了半晌才說。

“阿四,別忘了你是周家子孫。”

阿四心跳不亂,眼神清澈,拖長語調答,“……是。”

過了一會,周南城又說,“我不想看到下一次。”

這是結束了?

全在意料之中。

阿四心口一鬆,垂頭應下,“是,周太老爺。”

說話間,他繼續走向圓桌放下托盤,將裏麵的菜碟在桌上一一擺開,又退回後廚。

……

走出常興街,江一冉抬手招了一輛的士。

但運氣並不好。

碰到下班晚高峰,一路堵堵停停陷在望不見盡頭的車流裏,偶爾動彈也開不了幾步。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街邊星星點點的燈光,為漆黑的夜幕平添不少暖調。

沒開多久,前方高樓後隱隱現出半邊飛簷翹角,在一大片水泥森林中尤顯鶴立雞群。即便不入內參觀,隻看屋頂的明代綠釉鳳紋琉璃瓦,在景觀燈的照射下閃著富貴莊嚴的光華,也能感受其不凡的建築身份。

那是“珍寶閣”,原名“觀山閣”——海城市有名的曆史建築,不僅被列為國家重點保護文物,同時也是海城市的地標之一。

它曾是明朝狀元周漁府邸的一部分,現歸其後代周南城所有,專門用於經營珠寶生意。

每天回博物館巡視,江一冉都會看到微縮版的“珍寶閣”,隻是沒想到有一天會認識它的主人。

見乘客一直盯著窗外打量,前麵的司機大叔熟門熟路地打開話匣,“小姑娘也知道‘珍寶閣’?”

江一冉微微一愣,淡笑著“嗯”了一聲。

她是今年才碩士畢業走出校門,目前已經在“海城市文化曆史博物館”做了兩個多月的博物館管理員。但身上仍未脫校園的青春稚嫩,25歲的年紀看上去還像是剛剛成年的高中生。

司機大叔拍著方向盤繼續感慨。

“聽說這‘珍寶閣’可是實打實的明朝文物,一磚一瓦都寶貝得不得了。”

“哎,別說小小的‘珍寶閣’,我還聽說大半個北區以前都是‘周老太爺’家的花園,所以他的生意也都全在北區。”

"可是生意歸生意,你說他那麽個有錢人,開著輛大寶馬也沒出過北區是不是太奇怪了?"

江一冉配合點頭。

那可真是巧了。

周南城不出北區,而自已,盡管在海城市土生土長二十五年,卻從沒來過北區。

小時候,媽媽總說北區沒什麽好玩的,建設也落後。

長大後,學習工作又恰好都是在南區,既沒時間,也似乎沒什麽沒特意來北區的理由。這次要不是為了陪心悅,恐怕都不會想到來。

隨著車流開開停停,直到過了8點出租車才進入南區。

遠遠看到人行道上,賣糖炒栗子的白汗衫大爺正端起板凳要收攤,江一冉急忙提前下車,奔著推車小跑過去。

剛經曆過一場特殊的冒險,她早餓扁了,這時候哪裏還顧得上洗手,往T恤背後擦兩下就當幹淨了。

邊走邊剝板栗吃,快到樓底下的時候,原本鼓囊囊、熱乎乎的紙袋就隻剩下小半截。

她從中挑出一顆最大的板栗慢吞吞上樓,直到站在六樓自家門口,手裏的板栗殼還沒剝幹淨。

用鞋尖連踢幾下大門,麵前的門沒什麽動靜,倒是身後響起了開門聲,“天天擔心會發胖,喜歡吃的全是澱粉和糖。”

一開口就被揭穿老底,江一冉登時蹙起眉頭嘀咕。

“哆嗦。”

可嘴裏雖是如此嫌棄,人卻自然轉身走向對麵,將終於剝好的板栗往嘴裏一丟,順手把紙袋塞給倚在門邊的年輕男人,“靳東南,手機借我一下。”

靳東南熟練地接過紙袋,“你的手機怎麽打不通,博物館說你今天下午有事外出,你去哪了?”

“我手機摔壞了,去北區修手機。”

“你去北區了?”

雖然靳東南在脫口而出時已極力掩飾驚詫,但放大的瞳孔還是過於明顯。這時,一位衣著寬鬆的中年女人從門後大步出來,她麵帶微笑,眼神慈愛。

“我們公主回來啦?”

她說話間抬手摟住江一冉的肩膀,不動聲色地朝她快速掃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