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冉隻覺得自已比任何時候都冷靜,她笑著將搭在肩上的手臂卸下來挽在懷裏。

“媽,我都這麽大了,你就別叫我小名了。”

雖說女兒安然無恙就在眼前,媽媽仍是故作嚴肅,“你要是下次再回來這麽晚,我還要打電話去你們博物館找公主。”

“媽……”江一冉無奈地朝媽媽擠眼睛,眼見無效幹脆靠在她肩上撒嬌,“你看我不是我好好的嘛。”

“再說我能有什麽事,有事也是我的手機有事。”

媽媽也笑。

“我女兒從小練拳肯定沒事了,媽媽就是看你回來得晚,擔心你不熟悉北區。”

江一冉立即接口說,“沒事,我以後還會……”但她話還沒說完靳東南就在一旁插嘴,“小冉你剛吃了板栗滿手都是油,快去洗手。”

“對,對。”媽媽聽了果然配合點頭,“東南說的對,走,先去洗手就等你開飯了。”

關於北區的話題就此匆匆結束,江一冉不滿地瞪著靳東南,“你們醫生是不是就喜歡催人洗手?”

靳東南一本正經點頭。

“是阿,快去洗手。”

飯後,江一冉從包裏拿出自已的手機遞給靳東南,“手機還是沒修好,你幫我看看。”

“還有你的手機給我用一下。”

這下輪到靳東南瞪江一冉了,“你在北區哪家店修的,這麽個小手機都修不好?”他說話間盯著江一冉的眼睛,伸手進褲兜摸手機的動作也特別慢,那意思你不好好交待,我的手機也別想。

江一冉隨意報出一家回來時經過的手機維修店,靳東南終於摸出手機遞過去。

“是那家阿,北區的水平果然不是一般的菜。”

江一冉沒搭腔,接過手機就急著撥號,待電話那頭一接通就搶先說話,“心悅你現在在哪?”

黃心悅一貫甜美的聲音從手機裏傳過來,“我在家呢,冉冉……誒,這不是靳醫生的號碼嗎,你怎麽用他的手機打給我?”

“我的手機壞了,開不了機。”

“心悅你今天怎麽樣?”江一冉直接問出最關鍵的問題,為了避免黃心悅多想,她又趕緊補充說,“前幾天你不是總說幼兒園的孩子太調皮,鬧得你都不想當老師了嘛,所以你現在,心情還好嗎?”

“有沒有碰上什麽不開心的事?”

黃心悅低笑了兩聲,聲音仍如往常一般輕鬆,“我挺好的阿,小孩子哪有不調皮的,我早沒事了。”

“對了,”她忽地提高聲調,故作神秘,“我今天發現我們這附近的蛋糕店又出了一款新口味,我跟你說冉冉,酸奶香蕉蛋糕簡直太好吃了,又香又軟,吃得人家好開心阿。”

“等見麵我帶一份給你怎麽樣?”

通過電波傳送來的聲音帶著些許誇張和期待,讓江一冉飄忽不定的心沉靜下來。

“好阿,那我們這個星期天要不要一塊逛街?”

“……這個星期天……好阿,我也正想約你呢。”

兩人就逛街購物的事又閑聊了幾句,江一冉才掛斷電話。

要不是今天親眼看見黃心悅和黃應惟在北區爭吵,要不是看見她對漁夫帽男人下跪,她仍然無法從她剛才清脆自然的語氣裏聽出任何異常。

自七歲那年認識成為好友,她們倆到現在都一直親如姐妹,無話不談,除了這次……

她會不會遇上什麽難處,或是有把柄被人拿捏?

所以在黃家老宅牽著她的手不放並不隻是害怕,而是想提醒她,可那到底是什麽該死的理由?

“你的手機能用了。”

忽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江一冉的思緒,她接過手機點開屏幕,再次開機時間自然已被重新設置——2000年9月27日,星期四。

那條本要發給靳東南,卻因信號不良沒發出去的短信也消失了。她沒什麽表情,不再去想時間重置的事,連回家時還擔心會不會多出一個自已都懶得去想。

因為好友的變化和至親的反常,她一時有些心灰意冷,握住手機默默起身,說了句“謝了”就朝門邊走。

靳東南見她如此自然不滿吐槽,“你就這麽跟人道謝?”

“都是兄弟,不要在意細節。”江一冉頭也不回地打開大門。

“嘁,誰要跟你做兄弟。”

媽媽聽見開門聲,從廚房探出頭來。

“冉冉,要回去啦?”

江一冉轉身對媽媽擠出笑容,“媽,靳媽媽,你們慢聊,我先回去洗澡了。”

“那你去吧冉冉,媽媽收拾好一會就回去。”

媽媽說笑間對她擺擺手以示知道了,靳媽媽也從廚房探出頭來對她笑著說,“小冉,晚安了。”

“晚安,靳媽媽。”

眼看大門被江一冉反手關上,靳東南立即起身走到門後,聽到門外傳來的開門關門聲這才大步走進廚房,他的嗓音壓得很低。

“周姨,這個月30號小冉要去北區和黃心悅見麵。”

靳媽媽焦急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日曆,“玉瓊,30號可是9月的最後一天,不能讓她們倆見麵。”

周玉瓊放下手裏早已擦得光滑鋥亮的盤子,默默在身後的椅子裏坐下。扮了一晚上的母慈女孝,此刻她的臉上早沒了之前的輕鬆愉悅。

靳東南緊緊盯著她。

“周姨,我想辦法攔一攔。”

周玉瓊無力地搖頭。

“東南,我們攔了二十多年。冉冉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知道那孩子心裏有自已的主意。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現在我們越不讓她去,她就越會起疑。”

“這孩子倔,認準的事一根筋到底,我們……我給他打個……”

“不要找他!”靳東南忽地高聲打斷周玉瓊,“黃家人不安分他比我們還頭痛,這次就讓我跟她們一起去,到時候就算碰到黃家人我解釋起來也方便。”

靳媽媽擔憂地看了一眼兒子,但什麽也沒說,一時間三人各自沉默。

過了一會,周玉瓊站起來握住靳媽媽的手,眼圈已是微微泛紅,“阿芬,我們母女欠你們靳家太多了,30號那天還是要麻煩東南多看著點冉冉。”

靳媽媽緊緊回握老友的手。

“玉瓊,咱們倆不用說這些客氣話。”

……

江一冉今晚睡得格外早,但躺在**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盯著天花板上搖曳的黑色樹影發了半天呆,她隻覺越想越是心煩意亂,索性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順著喉管流進胃裏,涼意逐漸散進身體。她慢慢冷靜下來,起身走到桌邊打開台燈,從筆筒裏隨手抽出一支鉛筆,在空白的素描本上畫出一條長長的曲線。

半個多小時後,她熄滅台燈再次回到**。

各式各樣嘈雜的聲音卻在房間各個角落細密響起,如煙般聚在她耳邊縈繞不散。

所有人都瞞著你,偏偏我這人天生老實,不愛騙人。

心悅年年回老宅是因為龍潭祭。

隻要你來,我們全家都非常歡迎你。

黃家老宅你不要再去。

我挺好的阿,冉冉。

這次和上次不一樣,會很危險。

這個星期天我也正想約你呢。

過了許久,這些聲音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砰然擊落,化成無數碎片潛入漆黑的水下漸漸小去。正當她以為完全消失時那些碎片突然躍出水麵,聚成一條閃著異色瞳的“怪魚”在夢中撲向她!

這個夜晚注定難眠。

不止是她,黃家位於北區、南區的別墅燈火通明。

黑豹汽車修理店內,淺灰色的房門被人無聲推開,睡在搖椅裏的大黃貓伸頭看了一眼準備離去的主人,驀地弓身躍下,緊緊跟上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