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幹嘛呢?是晨雨。晨雨是他微信好友裏唯一一個稱呼他“叔”的人,起初他還相當不適應,畢竟,晨雨是個當過兵留過學有工作的成年人。高三那年,成一杲十八歲,他和同學誌軍跑到烈士陵園背書,那裏是鬧市中難得的一片安靜清涼之地。他們斜躺在法國梧桐巨大樹蔭覆蓋的草地上,你考我一道題,我考你一道題。來了兩個孩子,約摸七八歲年紀,他們打打鬧鬧,讓陵園頓生一些活力。不一會兒,他們爭執起來。成一杲和誌軍側耳一聽,他們爭得麵紅耳赤的問題竟然是,草地上背書的兩個人該稱呼叔叔還是哥哥。《兩小兒辯日》,你來背一背,誌軍說。成一杲脫口而出,孔子東遊,見兩小兒辯鬥,問其故……成一杲和誌軍笑得捂著肚子在草地上直打滾兒。兩個月之後,成一杲考上軍校,誌軍考上警校,一個是當之無愧的解放軍叔叔,另一個是名副其實的警察叔叔,但那是多麽意氣風發的叔叔!現在,連晨雨也喊他叔了,此時的他已然是走向垂垂老矣的叔了。
仰望星空。成一杲把那張鬼臉圖片發給晨雨。
真美啊!城裏很難見到這麽明亮的夜空了。天天晴空多好啊。
豈能盡如人意?人生也是這樣,風風雨雨,磕磕絆絆。
但求無愧我心。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今天還去劇本殺嗎?
不了,幾個朋友他們去喝酒了,我酒量不行,就不去添亂了。
出來聊天啊?成一杲還是用了疑問句。
好啊,星巴克。
成一杲發了個OK的手勢,這麽晚了,咖啡一定會影響睡眠,但還有比星巴克更好的提議嗎?
給我來杯拿鐵。叔,你要什麽?
成一杲看看價目表,瞅不太清,就放棄了,問小哥,不加糖不加奶的有嗎?
美式。我也換美式,也不加糖不加奶,晨雨對小哥說。
成一杲掏出手機打開支付寶,晨雨已經遞給小哥一張VIP卡,叔,這卡能打折能積分,還要別的嗎?蛋糕、三明治。
成一杲連忙擺擺手。
星巴克滿滿當當的。成一杲和晨雨在角落裏找到一張比盤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圓桌。成一杲遞給晨雨一本書,我的,送你。晨雨接過來,欣喜地翻了翻,說,叔,咋沒簽個名啊?你可是我認識的唯一一位作家。成一杲摸摸兜,尷尬地笑笑,走得急,下次補吧。晨雨卻已經起身,挨個桌子問人家帶沒帶筆。成一杲望著他穿梭在咖啡氤氳味道中的身影,年輕真好啊!不大一會兒工夫,他就舉著支筆過來,做了個月亮和金星的鬼臉兒。
叔,我覺得你活得太累。你講的這些,我其實也不太明白,但我能覺得到,你活得太累。如果是我,一定就辭了工作,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沒什麽比這更重要。當然,你說你的工作有意義,但有意義的事情多了,你不可能都去做吧?關鍵是你追求的是對自己有意義,還是對社會有意義?我覺得你過分強調了對社會的意義,而忽視了對自我的意義。如果你像我這個年紀就一門心思地寫作,現在一定不會比莫言差,說不定也獲諾貝爾文學獎了。你不用謙虛,謙虛是美德,但過分謙虛,那就與自高自大沒什麽區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