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完全是兩個極端,怎麽沒區別呢?

謙虛至極和驕傲自大,都是不能對自己做出符合客觀實際的正確評價,有什麽區別嗎?

成一杲喜歡聽晨雨說話,他總是能自圓其說。我不打算放棄工作,並不僅僅因為我們這代人的思維模式固化。在我看來,工作不僅僅是謀生的手段,說它有意義也不全是對社會的意義,對我同樣有意義。它是一種需要,人需要進入一個群體。有人說同事之間盡是勾心鬥角,但是,同事同事,顧名思義,就是在做同一件事,雖然大家各有各的小目標、小心思,會有明爭暗鬥,甚至互撕,但是大目標是一致的,在朝著大目標努力的過程中,大家就得不斷磨合、妥協,最終達成一致,這樣的溝通才最有效。因此,隻有融入團隊,才能真正把握人與人關係的複雜性,不畏浮雲遮望眼,看到生活的本質。我這裏說的生活,是廣義的生活。

晨雨擺弄著手裏的吸管,叔,我差點兒被你忽悠了,咱們說的完全是兩碼事。你從頭到尾講的都是“為了別人”,或者“與別人”,這沒錯,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但對我來說,我不需要看到社會的本質,我需要的是看到自己的內心。這絕不是精致的利己主義,絕不是缺乏社會責任感。社會是一個一個個體構成的,這同你們寫小說一樣,是要去寫一個一個人的,如果每一個人都能實現自我的價值,這個社會一定是美好的。可你說來說去,我聽來聽去,始終沒有你自己。

成一杲喜歡美式咖啡的味道,唯有咽得下這份苦,才能品得出咖啡攝人心魄的醇厚的香。

想明白你的內心,很多問題就簡單了。想寫作,你就寫,完全沒必要顧忌別人的眼光,用業餘時間也就罷了,還要偷偷摸摸跟作賊似的,連個朋友圈都不敢發。想寫什麽你就寫什麽,想怎麽寫你就怎麽寫,想站著寫就站著寫,想趴著寫就趴著寫,如果你先把自己的手腳束縛住,戴上鐐銬戴上枷鎖,你還怎麽馳騁翱翔,還怎麽翩翩起舞?愛你的人,理解你的人,尊重你的人,一定會支持你。不支持甚至反對怎麽辦?這還要看你的內心,如果遇到一點兒風浪你先動搖了,隻能說明你不夠堅定不夠執著,你不動搖,就沒人動搖得了你。

他說得在理,但我做不到。成一杲心想。或許可以稍稍做些改變,至少心裏不要再那麽焦慮。他屁股沒有離開座位,稍稍調整了一下姿態。

叔,又難受了吧?你要是坐著不舒服,就該提出來,咱們可以出去走走,春風沉醉的夜晚,何必窩在這個角落裏呢?

成一杲隨晨雨站起身來,你讀過鬱達夫的小說《春風沉醉的晚上》?

晨雨一楞,沒,沒讀過,是網絡小說嗎?

成一杲在心底裏歎了口氣,又暗暗責怪自己,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人還能知道鬱達夫呢?而我和晨雨,也與鬱達夫筆下的“我”與煙廠女工陳二妹沒有什麽可比性,如果非要因這個“春風沉醉”聯係在一起的話,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心和信任了。

叔,我確實很擔心你的身體。晨雨掏出一盒煙,來,抽根兒。成一杲擺擺手,謝謝,我不抽。晨雨吃驚地睜大眼睛,作家,還有不抽煙的?成一杲笑笑說,原來抽,戒了。能把煙戒了,叔,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啊!室內公共場所不讓抽,家裏抽對孩子也不好,為抽一根煙,就要跑一趟樓下吸煙區,實在折騰不起,一來二去,不想戒也戒了。晨雨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說,叔,如果你說為自己健康戒煙,我肯定佩服得五體投地。成一杲也笑了,是啊,根深蒂固的思維定勢,總是為了別人,不過把煙戒了總是一件好事,可怕是我,我連色也戒了。色戒?戒色?不會吧,叔?晨雨的眼睛更大了,我想想,按照你的思維模式,一定也是為了別人。成一杲搖搖頭,又點點頭。晨雨深吸一大口煙,輕輕吐出一串煙圈,一個接一個,足足五六個。突然他噗嗤笑了,猛地拍了拍成一杲的肩膀,不偏不倚正拍在肩肘炎的痛點上,他一直想有人能給他捶一捶那裏,他幾乎不假思索地說,別停,再使點兒勁。晨雨更加用力地拍打著成一杲的肩膀,叔,走,我帶你去個按摩店。成一杲說,咱先說好,我付錢。晨雨手沒停,說,這不是什麽大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