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茹被任命為省政府的秘書。
陳老爺子心中得意,他認定,給國民黨政府考察人員送上的兩條大黃魚,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是他諸多生意中最穩賺不賠的一筆。兒子敬軒自然是要子承父業的,女兒靜茹進入政府機關,不僅確保自己衣食無憂,更能為家族保駕護航。起碼來說,經過如此嚴苛考察的不隻是他的女兒,也有他們整個家庭,這意味著,日本人走後,陳家仍然能夠穩穩當當。
他哪裏知道,真正的考察可沒有如此輕鬆。艾光明使用的是軍統一貫的方式,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進行,他甚至動用了這些年建立起來的眼線,他喜歡像咯吱盒、油炸糕、驢打滾、甜甜圈這樣的小混混,他們一天到晚混在街頭,一根煙就能讓他們竹筒倒豆子地說上大半天,有的沒的,真的假的,就要靠自己的頭腦去判斷了。
對於陳靜茹,艾光明提出了反對意見,主要是陳家這些年的生意一直與日本人頗多瓜葛。
情況匯報給頭鷹,頭鷹卻十分不以為然,“生意人嘛,唯利是圖就是他們的嘴臉,要明確現在的重點是防赤化分子,再者說,我們既要重視家庭出身,更要看重本人表現。”
艾光明說,“就算是本人表現,也要畫個問號,她平時悶聲不響,在校期間,卻多和一些激進學生往來,讀的書也多是魯迅、蕭紅、巴金、茅盾,不敢說沒受這些書的影響。更可疑的是,她畢業回家後,並不安分守己,據線人傳來的消息,有一次她似乎是要離家出走……”
不等說完,頭鷹氣呼呼地說,“似乎?你不要拿這樣模棱兩可的詞來糊弄我,要麽是,要麽不是,就算是,她離家去哪裏?去多長時間?去幹什麽?要有真憑實據,不能主觀猜測。就你說的那些書,哪個年輕人不讀啊?你讀沒讀過?讀了,就一定是共產黨了?依我看,富家小姐總比窮苦人家的更可靠!”
這麽說,艾光明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了,這個女生的後台不一般。他早就知道,手上這份名單,哪一個不是上頭打過招呼的?既然如此,又何必這麽大費周章呢?是,富家小姐比窮苦人家的更可靠,不,不是更可靠,是可以從她們身上撈到更多的油水吧?
陳靜茹暫時還不能去上班,冀州省政府雖然已經成立,卻還在千裏之外的西安。好在她重新得到了家人的信任,每天都會到榮光書屋。第一天她就把《八月的鄉村》讀完了,這不正是她向往的火熱的生活嗎?於是,她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細細讀起來,每天隻讀幾千字,回到家中,憑著記憶把讀過的段落寫下來,怕有不牢靠的地方,第二天要再核對一遍。本就有著超常記憶力的她,越抄越快,等日本人投降的時候,她已經把整本書一字不落地抄了下來。
她接到正式通知,讓她到離家不遠的一幢小洋房去上班。這幢小洋樓的主人與父親算得上是世交,小時候,她和哥哥經常隨父母去做客,日本占領冀州前,它的主人舉家南遷,這些年斷了音信。這幢樓當然就做了某位日本軍政要員的官邸,現在則回到了政府手中,成為冀州省政府籌備處。
給陳靜茹分配的第一件工作,是為即將來冀州就任的省政府主席孫伯仁起草講話,相當於就職演說一類的東西。這算不得難事,無非是先說幾句熱情洋溢的客套話,接下來簡要分析當前形勢,重頭戲是明確各項任務要求,要做到思路清晰、層次分明、邏輯嚴密、語言激昂,從而達到統一思想、提振士氣的效果。陳靜茹一邊把自己的辦公桌椅收拾幹淨利索,一邊在腦子裏打著腹稿,然後坐在那裏,一氣嗬成地寫完草稿。
她反複修改著,去掉那些不小心寫下的真正想說的話,以便與當局的論調一致。她突然覺得好難,不能說真正想說的話,隻能重複陳詞濫調,人雲亦雲,這就是潛伏的代價嗎?修改幾遍,磨掉了棱棱角角,再工工整整謄抄在豎排的信箋紙上,交給籌備處處長。
處長接過稿子,掃了一眼,驚詫地說,“這就寫完了?沒必要這麽著急吧?孫主席人還不知什麽時候能到呢!先放我這兒吧,回頭再說。”
陳靜茹對此等官僚習氣早就見怪不怪,什麽話也沒多說,便退了出來。
接下來,她要完成胡梓歌交給她的一項重要任務,在省政府裏物色一個“閨蜜”。她算不上特立獨行,卻總喜歡獨來獨往,如今要結識一個“無話不說”的閨蜜,真有點兒難為她了。但胡梓歌說,她必須要更像一個女人,做符合她身份的女人都喜歡的事,比如塗脂抹粉、穿旗袍和高跟鞋,扭捏作態,必要時跟男人撒撒嬌,當然,這一切都不能有絲毫的刻意,而要發自內心,做得自然,她本來就是個大小姐嘛!她要習慣這樣的做派。
籌備處人員有限,女人嘛,更是少之又少,難得的一位是機要室管理文件的中年大姐,渾身的肥肉向下嘟嚕著,走一步都要顫上好幾顫,燙了一頭烏蓬蓬的卷發,下巴足足有三層,陳靜茹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怎麽和她成為閨蜜。
接下來的幾天,處長對那篇稿子提了好幾次修改意見,她不得不違心地改了一遍又一遍,越來越不像自己寫的。原是件精心縫製的時尚旗袍,被人這裏剪兩刀,那裏縫幾針,這裏撕個口子,那裏補塊布,變成了補丁摞補丁的破麻袋。這讓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無力感,她為寫出這樣的稿子而自責著,她失去了為革命鼓與呼的權利,卻要為腐朽的體製大唱讚歌嗎?她的筆究竟是刺向誰的刀槍呢?
讓她略感欣慰的是交到了一位“好朋友”,不過不是籌備處的,而是軍統電訊員蘇曉菲。直到認識她,陳靜茹才知道,這幢小洋樓其實是軍統冀州站,籌備處不過是臨時寄人籬下罷了。陳靜茹心想,這樣也好,說不定還可以偷偷學一下莫爾斯電碼。有了這個心思,她就更在蘇曉菲身上多下了些功夫,一來二去,兩人便如膠似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