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茹大大咧咧地跨進軍統電訊室,蘇曉菲正在收一份電報,她一邊記錄,一邊招呼道,“茹姐,你先坐那兒歇一下。”
陳靜茹卻徑直走到蘇曉菲身邊,屁股倚靠著桌沿,眼睛直盯著麻利抄報的蘇曉菲,露出欽羨的神色,“這嘀嘀嘀、嗒嗒嗒的,你咋能分得清呢?”
蘇曉菲一點兒也沒有被打擾,仍舊均勻地抄著報,“這也沒啥難的,唯手熟爾。”
陳靜茹一眼掃過蘇曉菲手下的那張電報紙,憑她的眼力,隻需這一掃,便可準確記住上麵的文字,可偏偏,紙上全是五個數字一組的密碼。她最怕記數字,就算記住了,也全不明白。
陳靜茹柔和地看著蘇曉菲翹翹的鼻尖,“咱倆誰跟誰啊?你跟我還謙虛什麽啊?我看這就是真本事。要不,你也教教我唄!”
蘇曉菲撲哧一樂,“你可是省政府的大才女,才華橫溢,學富五車,學這個做什麽?”
嘀嘀嗒嗒的發報聲停了下來。她摘下耳機,右手捋了捋被壓亂的頭發。
陳靜茹不依不饒地說,“唉,我也就是覺著好玩,你就教教我唄。”
蘇曉菲無奈地把那張電報紙伸到陳靜茹眼前,“你能聽出嘀嗒就好,無非就是十個數字和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罷了,簡單吧?枯燥得很,無趣得很!”
陳靜茹沒想到她真能把電報紙遞過來。更沒想到,她能當著自己的麵,在每組數字下麵都寫上一個漢字,好像是故意顯擺,壓根兒就沒對照電碼本。
陳靜茹一邊跟她商量著中午去哪裏吃飯好,一邊把譯過的電文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何應欽總司令已經命令投降日軍在國民黨軍到達前繼續維持地方治安,避免出現無政府狀態,為防禦共軍進攻,已命日軍收複近日被迫交給共軍的地區,電令軍統冀州站全力配合日軍行動。
陳靜茹差一點沒喊出聲來,抗戰不是勝利了嗎?日本不是投降了嗎?但她終於還是忍住了,不動聲色地摟過蘇曉菲的肩頭,“走,咱們今天就吃飴芳齋的素什錦吧!”
蘇曉菲把軍裝脫掉,換了件淡紫色真絲襯衫,正要出門,艾光明推門進來。
陳靜茹吃了一驚,艾光明也吃了一驚。甚至蘇曉菲也吃了一驚,她當然明白,電訊室是機要重地,在別的地方,就算沒有加道崗哨,起碼也是鐵門鐵鎖,隻是軍統冀州站剛剛從地下轉到地上,暫居在經過改造的小洋樓,一切都還不那麽正規。既然一切都不正規,蘇曉菲便先發製人了,她略帶慍怒又略帶撒嬌地說,“艾副站長連門也不會敲嗎?”
艾光明陰沉著臉,“蘇曉菲同誌,這是什麽地方,你怎麽能讓陳小姐隨便進來呢?”
“這是什麽地方?你不也進來了嗎?都在一幢樓裏,誰也不是外人,一條戰壕的戰友。”
陳靜茹穩了穩心神,說,“對不起,這位艾副站長同誌,我隻是等蘇曉菲換一下衣服,總不能讓門大敞著吧?”
這麽一提示,蘇曉菲更是得理不饒人,手指著艾光明的胸口嗔怪道,“知不知道,差一點你就攤上大——事了。”那個“大”字拖得長長的,拐了好幾道彎,便有了挑逗的味道。
艾光明尷尬地笑了笑,“幸虧我沒敲門,要不,你們就更說不清楚了。陳小姐,我不怪你,畢竟你不是軍統的人,不知者不為過,不過下不為例。今天幸虧是我,若是換了哪個別有用心的人,恐怕你真就攤上大事了。”
蘇曉菲挽了陳靜茹的胳膊,“姐,走,咱們去吃咱們的飴芳齋。”
艾光明忙說,“蘇曉菲同誌,這裏有一份特急電報,你先發一下,三五分鍾的事,發完了,我請你和陳小姐去吃飴芳齋。”接著又對陳靜茹說,“還請陳小姐和我在門外等一會兒吧?”
作為軍統冀州站副站長,艾光明當然可以在電訊室待著,但他還是出來了。這可是接近陳靜茹的絕佳機會啊!
對於眼前這個女生,艾光明經過了最嚴苛的背景調查,早就了解到骨子裏。但那些調查再怎麽細致,也都是紙上談兵,就算是見過照片,那也是檔案裏千篇一律的大頭照,一般情況下,還經過了照相館的加工修飾,看不出真實模樣。當然,作為一個恪守職業道德的特工,他絕不會以貌取人。但自從在這幢小洋樓裏見過陳靜茹本人,他多少有些後悔,若依著自己,當初就把她拒之門外了。
這種感覺異常奇特,無法用邏輯和理智分析明白。
她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不像她們濃妝豔抹,不像她們嘰嘰喳喳,沒事的時候,總是抱著本書旁若無人地讀著。在這幢小洋樓裏,她是最安分守己的,最不引人注意的,往往稍不留心,你就忽略了她的存在。
偏偏越是別人忽視的細節,在艾光明眼裏就越重要。
可這個“細節”似乎並沒發現他這個人。是自己不夠優秀嗎?還是這些年的潛伏工作,讓自己習慣泯滅於人群之中不被發現?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大當婚,光棍好苦……
抗戰伊始,戴老板就下令:抗戰不勝利,軍統人員一律不準結婚。戴老板當初也許並沒料到,全麵抗戰一打就是八年,與其說這是條命令,倒不如說是一種政治表態,大家漸漸地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抗戰初期,或許是因為這道禁令,或許是因為年輕貪玩,艾光明沒有談正式的女朋友,後來卻是因為潛伏到了冀州,他可不想讓女人孩子成為拖累,畢竟,人一旦心有牽掛,就有了後顧之憂,有了讓別人要挾自己的軟肋。現在不同了,那顆早就過了青春悸動年紀的心髒,居然為角落裏那個少言寡語的女生現出了勃勃生機。
是時候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了。
陳靜茹仍是心有餘悸,若是艾光明再早進去一兩分鍾,正撞上她偷看電文的一幕,那恐怕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糊弄過去的了。她又在想,那份電文如此重要,怎麽才能告訴黨組織呢?她試圖找過組織,包括榮光書屋的店主何榮光,但是,她沒有接頭暗號,就算和地下黨組織麵對麵,隻怕也沒辦法接上頭。她還想知道,這位艾副站長要發一份什麽樣的特急電報,是否與日軍的軍事行動有關?
艾光明看出陳靜茹的心不在焉,關心地問,“陳小姐有什麽不舒服嗎?”
陳靜茹當然不願得罪眼前這個軍統特務。包括蘇曉菲在內,她對任何一個軍統特務都是打心眼裏膩歪,可她早就清楚又心痛地知道,一旦成為潛伏者,原來所有的立場都不得不隱藏起來。她沒有拒絕軍統冀州站副站長臨時邀請共進的午餐。
下班後,陳靜茹習慣溜達著回家。她明顯感覺到了壓力,看得出來,艾光明對自己有好感,這讓她很反感,又很無奈,隻能裝作渾然不覺,還得賠著笑臉。而讓她更加揪心的還要數日軍即將發動的對解放區的進攻。
路邊一個沒了下肢的老乞丐,可憐兮兮地用手支著半截身子,淩亂的胡子上粘著幾顆餿臭的飯粒,她從包裏摸出一張紙幣,也不看大小,放到他麵前的破瓷碗裏。
老乞丐卻突然用清亮的嗓音說,“姐姐,你可越來越大方了!”
陳靜茹嚇了一跳,隻見老乞丐騰地“長”出一雙腿,突然站了起來,哪裏是什麽殘疾人?陳靜茹被咯吱盒這身髒兮兮的裝扮逗樂了,“你扮成這樣裝可憐,又來騙我的錢!”
“我說姐姐,我這可是憑本事掙錢,誰叫你看不出來呢!”咯吱盒一邊說,一邊摘掉粘在下巴上的胡子,隻剩下滿臉的皺紋和汙垢,樣子就更可笑了。“姐姐,最近還有什麽事嗎?上次要找的五姐找到了嗎?還用不用我去趟報館?去哪兒跑腿都行!”
陳靜茹心中一動,說,“好吧,有事我找你。”
整個晚上,陳靜茹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念頭折磨著她,幾十次地掂量著要不要讓咯吱盒跑一趟腿,他可不可靠,怎麽送,送到哪兒,送什麽……
直到天色微亮,她終於橫下一條心,豁出去了!她確信,咯吱盒隻是為了錢,這倒是最簡單的。不管怎樣,也要把投降日軍又要拿起槍對準共產黨的消息傳遞出去,就算自己擔些風險也是必須的。
她從**爬起來,給根本不存在的“五姐”寫信——這是她第二次用密語寫信,明顯熟練多了。寫到一半,她又突然意識到欠妥,這種密語,隻是胡梓歌與她們幾個學生間的約定,而這封信未必能送到胡梓歌手上,隻能送給西山的八路軍遊擊隊,他們都是拿槍杆子的,恐怕大字不識幾個,怎麽能解密這封信呢?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要冒風險,不如就直接用白話寫吧。
信還是寫給五姐,先是聊些家常,說說失聯後的想念和知道下落後的欣喜,談談自己的近況,然後又一筆帶過地寫道:“不過,日軍雖已投降,但真正的勝利尚未來臨。你去的地方也並不安全,日軍將奉黨國的命令予以重新收複,還望你早做打算,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接著再隨便說些穿衣打扮之類的女人私房話。
最後,她鄭重地署上自己的代號:蔚藍。這是胡梓歌告訴她的,她相信,黨組織和八路軍會知道這個代號的。
陳靜茹把信交給咯吱盒的時候,大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凜然。
“五姐找到了,隻是路不好走,我天天上班,也沒工夫過去,加上眼下時局動**,西山那邊更是不太平。既然你也想掙點兒錢,就辛苦跑一趟腿,替我送封信,你未必一定能見到五姐,隻要交給山上的遊擊隊就行,他們自然會把信轉給五姐。”
咯吱盒神秘地笑了笑,“你的這位五姐是遊擊隊的壓寨夫人吧?”
“差不多吧,嫁給了遊擊隊。正因為這樣,我才不願意過去,我可不想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所以,這件事你要悄悄地幹,萬萬不可對任何人說,更不能把信弄丟了,或者被檢查站沒收了。等把信安全送到了,回來跟我說一聲,我再給你剩下的一半跑腿費。要是讓別人知道了一星半點,不但剩下的跑腿費沒了,以後再別想有這樣的掙錢機會了。”
“姐姐,我明白啦,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你就直說,一半是跑腿費,一半是封口費,我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