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光明象征性地敲了敲門,沒等應聲,就推開電訊室的門,今天他沒什麽公事,隻說要請蘇曉菲中午去隆慶祥吃涮肉,當然不忘說一句,“記著叫上你的好姐妹。”

蘇曉菲調皮地一笑,“艾副站長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既然看上我這位姐姐,我可不想陪著做電燈泡,那滋味要多難受有多難受。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早該成家立業,何不單刀直入呢?還要在這裏繞彎彎!”

艾光明嗬嗬樂了,“蘇小姐果然聰明過人,什麽都看在眼裏。我也算夠直接了,現在百廢待興,我哪有那麽多心思陷在談情說愛裏,不過是想請蘇小姐做個牽線搭橋的紅娘,在陳小姐麵前多多美言幾句,如今自由戀愛,相互了解是基礎,但有些話我總不好自己開口,自吹自擂似的。”

蘇曉菲撥弄著雪白的左手食指,因為發報太多,關節隱隱有些疼。“艾副站長真真是一天從早忙到晚,可你看看咱這冀州站,其他人呢?包括咱們那位陶站長,天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都幹嗎去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陶站長就是頭鷹,那個蹩腳的代號似乎隻有艾光明用過。不知是命好,還是樹大根深靠山硬,他從重慶派來冀州,原就是一份美差,不過一月有餘,日本鬼子投降,他就天天帶著一幫人忙著接收日產,靠的當然就是艾光明提供的情報。艾光明不是不看重房子、車子、票子,他隻是覺得,天下並不太平,這個混亂的世道,那些身外之物最終都會成為負累。他非常愜意地享受著地下轉地上的自由和暢快,唯獨失眠越來越嚴重,腦子裏的那根筋繃得太久,一時半會兒是回不去了。

陳靜茹反複回憶著跟咯吱盒說過的每一句話,會不會有漏洞,又惦記著咯吱盒一路上會不會有閃失,還想遊擊隊收到信會不會拆開看,就算看了,會不會當作一封普通家信扔到一邊不再理會,就算仔細看了,會不會發現其中緊要的那句,就算發現了,會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臨近午飯時間,蘇曉菲來叫她,嘚嘚瑟瑟地說艾副站長要請她們出去吃涮肉,還不停地叨叨些艾副站長的光輝事跡。陳靜茹一夜沒睡好,心裏又七上八下,一句也沒聽進去。別說此時是艾光明請客,就算隻有她倆,她也沒這個心情,便推說胃疼吃不下飯。蘇曉菲明白陳靜茹隻是托詞,也不好勉強,假模假式地關心一通,無奈地回複了艾光明。

艾光明二話不說,把看了一半的文件鎖進保密櫃,直奔菜市場,本想買些鮮牛奶,卻隻買回兩條新鮮鯽魚,在院子水池那兒開膛破肚,回到辦公室,點著煤油爐,把魚燉上。他給中村盛原當司機時,就經常用這個煤油爐在宿舍簡單做點兒吃的。個把小時之後,一鍋濃濃的白色魚湯就熬好了,整幢小洋樓都是淡淡的魚腥和蔥香。

艾光明端給陳靜茹,一定要看著她喝下去才肯罷休。

陳靜茹肺都要氣炸了,處裏還有其他同事,這不等於給自己貼上標簽了嗎?可是,真要橫眉冷對嗎?

艾光明看得出陳靜茹的不快,但女孩子總是這樣,有時候非得故作矜持,這讓他更喜歡她了。他打小也是苦孩子,趕上風雲際會的時代,靠著努力一步步打拚到今天,他從來沒想過能娶一個富家小姐,不是不敢想,不是怕門不當戶不對,就是沒看上過。但陳靜茹不一樣,她不嬌氣,沒有目中無人的壞脾氣,反倒散發著濃濃的書香。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既然認準了,就不能半途而廢,更不能淺嚐輒止,再難,也不會難過潛伏的這些年吧!

那碗魚湯,陳靜茹到底在艾光明的軟磨硬泡之下喝掉了。

離下班還有五分鍾,陳靜茹收拾好東西,走出小洋樓。沒想到,正碰上艾光明在吉普車邊上站著。

“陳小姐胃疼好些了嗎?正好順路,我送送陳小姐。”艾光明紳士地打開車門,示意陳靜茹坐在副駕駛。

陳靜茹禮貌地說,“謝謝艾副站長,不過據我所知,艾副站長一貫珍惜聲譽,始終公私分明,今天怎麽了,要開公家的吉普車辦私事嗎?我若坐了,豈不是毀了艾副站長一世英名?我家就幾步道,我想我還是自己走回去比較好。”

艾光明把車門關上,“好,那我也不開車了,走著送送你吧。”

陳靜茹覺得真是惹了一隻蒼蠅,嗡嗡嗡地圍著自己飛呀飛,怎麽趕也趕不走了!

拐進胡同,陳靜茹一眼看到咯吱盒正在自家門口的台階上半靠半躺著。

咯吱盒一個激靈跳起來,腿好像有些麻,想走快點兒,卻一跛一跛的,“叔,你到底泡上我姐姐了!”

艾光明一愣,“你姐姐?怎麽沒聽你說過?”

陳靜茹真想一把拉過咯吱盒,問問那封信的下落。但此刻艾光明正直直盯著自己,顯然,咯吱盒嘴裏亂七八糟的關係已經引起了這個軍統特務的懷疑。

咯吱盒扯了扯陳靜茹的袖子,“姐姐,那個信……”

陳靜茹的心狂跳著,她不知怎麽製止這個口無遮攔的孩子。咯吱盒卻突然意識到什麽,改口說,“那個信……信不信由你,我早就說過,我叔相中你了,要泡你。”

這話說得粗俗,卻讓陳靜茹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她突然想起咯吱盒提起過的“大人物”,她瞥了艾光明一眼,莫非是他?恐怕並不是相中我這麽簡單吧!“你?是他叔?”

艾光明迎著陳靜茹疑問的目光,點了點頭,“算是吧,這孩子沒爹沒媽,怪可憐的,我偶爾接濟點兒。你呢?什麽時候成了他姐姐?”

陳靜茹不知怎麽解釋,幹脆不理會,“我到家了,你現在放心了吧?”

她從側門進了院子,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看,艾光明正和咯吱盒說說笑笑,必須馬上分開他們,“你,怎麽還不走?咯吱盒,你進來,我想看你變戲法。”

咯吱盒應了一聲,可艾光明也跟著邁進側門,“咯吱盒,這回你又有賞錢了。走,我也一起看看,還能多我一份賞錢。”

陳靜茹痛恨自己沒有把他攔在門外,要是哥哥在家就好了,說不定能把他支應開,可就算那樣,她一樣還是撈不著和咯吱盒說話。

咯吱盒有自己的辦法,“姐姐,不巧我身上沒帶東西,要不這樣,你隨便給我找個信封,咱們來一段情景魔術。”

陳靜茹和艾光明眼睜睜看著咯吱盒把信封塞到胸口,“叔,勞駕你扮一個日本鬼子,過來搜我的身。”

艾光明不急不慌地走過去,故意先上上下下胡**了個遍,最後才把手伸進咯吱盒懷裏,卻突然停住手。信封,不見了。

陳靜茹愣怔片刻,望著同樣一臉茫然的艾光明,“裝,裝!想不到你堂堂大軍官,也來給他當托兒。”

艾光明再次匆匆摸遍咯吱盒的全身,也沒穿幾件衣服,哪還有可藏的地方?“說吧,藏哪兒了?”

咯吱盒朝陳靜茹一努嘴,“你搜搜我姐姐。”

陳靜茹又是一驚,怎麽可能?她和他們離著足足有五尺遠!她忙站起身,“我自己來。”可她穿著裙子,連一個兜都沒有。

艾光明猛地意識到什麽,躲開咯吱盒,在自己的衣服裏翻找起來。

“別找了,晚了一步,信又回我手裏了。”咯吱盒得意地揮了揮那個信封。“剛剛就是暫存在你身上,不過,日本鬼子可沒我叔這兩下子。”

看來,讓咯吱盒去送信,還真是選對了人。陳靜茹懸著的心放了放,又重新提起來。不管怎樣,她必須把艾光明禮貌地送走,甚至不惜把咯吱盒也一起請出去。咯吱盒還沒有拿到剩下的錢,一定還會再來的。

咯吱盒邊走邊樂,“今天真是走了狗屎運,幹啥啥順,順得不得了!改天姐姐再想看戲法了,千萬記得叫我再來!你的那份賞錢還沒給啊!”

這些話,特別是最後一句,貌似說給艾光明,陳靜茹卻明白,這鬼小子在提醒她呢!

艾光明朝著他的屁股不輕不重踢了一腳,罵道,“臭小子,就知道錢!今天你撞啥狗屎運了?樂成這樣。”

哎呀呀!陳靜茹真不知怎樣才能把他倆分開,要是早知道咯吱盒跟艾光明認識,還管他叫叔,打死也不能讓他送這封信。事已至此,至少眼下必須打斷他們,要不,說不定哪句話咯吱盒就說漏了嘴,興許他不是故意的,但隻言片語到了艾光明耳朵裏,都能變成鐵證。

“艾副站長,請你留一下,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話已出口,陳靜茹真不知如何收場,她的腦子因為轉得太快,都有些發燙,好像唱機裏高速旋轉的唱片,這讓她的臉看上去紅撲撲的。

艾光明心中一喜,從兜裏摸出兩塊錢扔給咯吱盒,“滾!”

“艾副站長,是這樣,我屋裏有台收音機,我正在學外語,可怎麽也收不到外國廣播,你應該在行吧?”

對艾光明來說,這當然是小菜一碟,別說是民用收音機,就是軍用收發報機出了故障,他也能分分鍾搞定。隻是國民黨政府有規定,不允許收聽短波電台,把短波波段都給鎖定了。

艾光明略顯為難,“靜茹,你應該知道,特殊時期,收聽外國廣播……”

陳靜茹當然知道,說是不讓聽外國廣播,關鍵還是為了防止收聽中共電台。她平淡地說,“那就算了,我隻是想練練聽力。”她從窗口向外望了望,咯吱盒早跑得沒影了,“好啦,那就請回吧,艾副站長。”

艾光明卻沒挪窩,沉吟了一下,“靜茹小姐學習外語是件好事,應該支持。”一邊說著,一邊打開收音機後蓋,連螺絲刀都沒用,鼓搗幾下,再轉一轉調台的旋鈕,就傳出了標準的美國英語。“聽的時候小聲些。”艾光明的話裏透著一股子得意,又突然有些懊惱,為什麽手這麽快,如此一來就沒借口繼續留在這間閨房了。“去找塊幹布,軟和的,我把裏麵擦擦,雜音能少些。”

陳靜茹去樓下取了一塊幹淨抹布回來,艾光明正拿著幾頁紙翻看著。“你,你怎麽能隨便翻我的東西!”她一把奪了過來。那是她手抄的《八月的鄉村》,幸好完整的手抄本被她藏得很好,這幾頁是抄錯了撤換出來的,真該早些銷毀才是。

“這一筆小楷寫得真漂亮,看著像是小說,你寫的嗎?”

“我哪裏寫得出小說?就是練字,隨便從哪裏找一段文字,依葫蘆畫瓢,抄抄而已。”她不記得這幾頁文字中究竟是什麽內容,更不知道艾光明看了多久,看出些什麽。但她相信,至少他不會讀過原書,不會知道這幾頁文字出自哪裏。

請神容易送神難!軍統特務可真是招惹不起啊!

慶幸的是,也算有意外收獲。送走艾光明,陳靜茹小跑著上樓,回到房中,掩好門,打開收音機,把音量調到最小,小心翼翼地撥動著調頻旋鈕,終於,她聽到了延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