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手頭的活兒越來越多,陳靜茹越來越適應省政府這樣的官僚機構了。
文件多,每一份都要過她一道手,剛開始,她還細細看、細細記,可看來看去,絕大多數都是大話空話套話,沒什麽有價值的信息,真不如延安廣播的內容真實可靠。
會也多,有時候一天要開一兩個大會外加三四個小會,本來以她的級別,有資格參加的會並不多,但省政府主席孫伯仁得知她的小楷寫得又快又漂亮,但凡大會小會,都叫她去做記錄。記錄的工作實在辛苦,會一開上就沒完沒了,頭頭腦腦可以抽煙喝茶,可以出出進進,實則是聽也可、不聽也可,陳靜茹卻隻能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連口水也不敢喝,就怕上廁所。孫主席是軍人,辦事雷厲風行,要求記錄原汁原味。陳靜茹當然並不是為了孫主席,她是為掌握更多的核心機密,生怕錯過一星半點。
辛苦一天回到家裏,她還要憑著記憶,把重要內容再手抄一遍,她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些材料將會派上大用場。
讓她高興的是,冀州隻有孤零零幾個城市還在國民黨控製之下,在鄉村、在山區,八路軍遊擊隊堅決抵抗,打了一個接一個的大勝仗,處處紅旗飄飄,冀州就好像風雨飄搖中的一條小船,經不起大風大浪了。
能為這樣一個大時代出一份力,她深感榮幸。她忘情地投入省政府的工作,正是為了加速它的滅亡,也是為了避開艾光明死乞白賴的“追求”。
自孫主席來到冀州,省政府有了獨立的辦公地點,陳靜茹以為終於躲開了軍統冀州站,但艾光明有省政府的特別通行證,隻要有空,他就跑來省政府,給她帶幾個瓜果梨桃,或一包點心,在她的辦公室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閑著,不是看文件,就是查檔案,對她說是“搞甄別”,可逢人又說“我來看看靜茹”,好像是打著“看靜茹”的旗號暗地裏“搞甄別”,其實“搞甄別”才是真正的幌子。隻有躲進會議室,陳靜茹才覺得清靜些。可有一次,他竟然請一位溜出會議室的處長給她捎進去一個削好的大蘋果,搞得整個會場的人拚命忍著不笑,發出奇怪的嗤嗤聲。為這件事,她衝他發了火,艾光明非常誠懇地接受批評。但過去之後,他還是依然故我。不管會開到多晚,他都毫無怨言地等著送她回家。起初,她不肯坐他的車,他就陪著她走,可她發現,這樣更像是一對情侶壓馬路,於是也不再堅持,但堅決拒絕他再次跨進家門半步。
艾光明的如影隨形讓她隨時處於暴露的境地,她要對付的不僅僅是一個追求者,更是一個狡猾的軍統特務,在這方麵,她是一個沒有任何經驗的新手。
正當無計可施之時,陳靜茹意外接到一個電話,聽到熟悉的聲音,一股熱流猛地從心裏湧上來,噎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是黨來找她了!
胡梓歌約她在一家咖啡館見麵。為甩開艾光明,她不得不把時間定在晚上回家之後,她偷偷拿來哥哥的西裝,喬裝打扮一番,悄悄溜出家門。
一路上,她都想象著和胡梓歌見麵那一刻的情景,她甚至有些猶豫,要不要借著現在這個男兒身,和他來一個大大的擁抱。她要告訴他,她已經取得省政府孫主席的信任,有機會也有能力獲得更多的情報,可以為黨做更多的工作了。
可見到胡梓歌的第一眼,她就感到了隱隱的不安,他的臉色凝重,眼神冷冷的,這給她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胡梓歌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彩色圖釘,紮到她的心上。她覺得頭脹得很大,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你太魯莽了,這是嚴重違反組織紀律和保密紀律的!不但給你帶來危險,更給黨的事業帶來危險!你的任務是做一枚閑棋冷子,要耐得住寂寞,做長期打算,不能急於一時,更不能私自找黨!你是擔心在革命的功勞簿上沒有你的名字嗎?”
她的淚珠子無聲地滴落下來,砸到她捏著勺柄的手背上,冷冰冰的。她委屈啊!
胡梓歌最怕見女孩子掉淚,他略略平靜了一些,“你別這樣,你要理解我的心情,更要理解黨對你安全的關心。現在情況這麽複雜,日偽殘餘勢力、國民黨特務、社會閑雜人等,你怎麽能分得清每一個人的麵目,沒有聯係人,你怎麽找黨?一旦信落到敵人手上,他們就是挖地三尺也一定會把‘蔚藍’給挖出來,更何況,你留下了太多漏洞、太多把柄!”
陳靜茹怎麽能不知道呢?但是,當她在收音機裏聽到八路軍一次次告捷的時候,她就覺得,即使是暴露,也是值得的。她堅信共產黨將把中國帶入新時代,但那也必將是一個艱苦卓絕的過程,在這個偉大的進程中,她心甘情願奉獻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
胡梓歌說,“的確,有了你的這份情報,我們的隊伍不僅做好了迎敵的準備,更贏得了社會輿論的支持,你的功勞不可抹殺。但是,我還是要批評你。你知道嗎?黨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潛伏進省政府有多難啊!出身名門,公開的政治麵目不左不右,知識麵廣,記憶力強,肯動腦子,辦事嚴謹,隨機應變,這些條件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找到的嗎?除此之外,更需要機會和途徑。你不怕危險就是勇敢無畏嗎?如果你出了事,不僅僅是你自己的損失,更是黨的損失。黨的事業就像一架巨大的機器,在這個機器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擔負著自己的使命……”
陳靜茹低著頭,不停攪動著眼前的咖啡,她開始真正理解自己的職責。“我知道錯了。我沒有受過正規的特工訓練,我接受了這項任務,但每天必須麵對各種各樣的情況,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沒有人告訴我,我能怎麽辦?而且有一個軍統特務,天天纏著我……”陳靜茹把她麵臨的問題,一股腦說給胡梓歌聽。
胡梓歌時而皺皺眉,時而又點點頭,等她說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你做得其實已經很好了,你首要的任務就是在省政府站穩腳跟,取得包括孫主席在內的上上下下的信任,這對你的深潛非常有利。國民黨內情況非常複雜,左派右派騎牆派,更多的是兩麵派、變色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要適應在這種環境下生存,時時刻刻保持高度警惕,不能有絲毫的麻痹大意,多觀察、多分析,既要與各種立場的人保持良好的關係,利用他們的矛盾分歧保護自己,又要像周敦頤筆下的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同流而不合汙。”
他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至於那個軍統冀州站副站長艾光明,對他的情況,我們黨是了解的。他骨子裏是一個愛國者,抗戰期間表現可圈可點,長期潛伏在冀州,為抗日做了不少事,當然,也沒少對付冀州的共產黨,但總的來講,與八路軍有默契,有些行動也互有配合。總的來說,他與那些罪大惡極的國民黨反動派不一樣。”
經過這段時間對艾光明的了解,陳靜茹認為胡梓歌的判斷是準確的,“那我們有沒有可能把他爭取過來?”
胡梓歌把咖啡杯左右轉來轉去,發出輕輕的刺耳聲響,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說,“我覺得,既然有這樣的機會,你可以對他做一些工作。畢竟我們黨的優勢在於統一戰線,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不斷壯大自己的力量。但不要急於求成,絕不能暴露身份,要聽其言,觀其行,看準他的政治立場,摸清他的軟肋,潛移默化,潤物無聲。你說他看過你手抄的蕭軍的小說片斷,卻並沒有發現端倪,你不要拒人於千裏之外,更不要一棍子打死,要跟他若即若離,充分利用好他對你的感情……”
“感情,也是可以利用的嗎?”陳靜茹突然打斷胡梓歌,她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如果這樣,那我們和慣用美人計的國民黨特務有什麽區別?”
“不,這不一樣,完全不一樣。”胡梓歌堅定地握住陳靜茹的手,“國民黨特務慣用的是女色**,而你,是要用革命的真理去引導他,用理想和信仰去影響他。這有本質的不同。”
陳靜茹一時並不能完全理解,她直盯盯地看著平靜地說出這些話的胡梓歌,輕輕咬了咬嘴唇,問,“我想知道,這是你的意見,還是黨的意見?”
“這不是黨的命令,隻是我個人的想法。他對你這樣糾纏,你有更好的辦法擺脫他嗎?既然不能擺脫,總不能被動挨打吧?要變被動為主動,這不僅僅是為了你能夠更好地深潛,也能夠為黨做更多工作。我們黨自成立那一天起,為民族的崛起和複興,為人民的解放和幸福,無數革命誌士前赴後繼,做出了巨大的犧牲,要明白,犧牲的並不一定僅僅是生命,有時候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陳靜茹推開胡梓歌的手,默默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味道更顯苦澀。她喜歡聽胡梓歌講這些道理,他總能把她說服。
胡梓歌繼續說道,“說到犧牲,還有一個問題,送信的那個孩子,你了解多少?”
陳靜茹直率地說,“我錯了,他隻是個街頭混混,我讓他送信,隻是因為我以為他貪財,為了錢,他可以跑腿,也可以保密,但是我錯了,他甚至管艾光明叫叔叔,替他跑腿辦事,艾光明也經常接濟他。”
胡梓歌眉頭緊鎖,“據見過那個孩子的同誌講,他們感覺他非常像我們情報戰線的一個同誌,中央特科的骨幹。他非常擅長化裝和魔術,經常深入敵後執行特殊任務,留下了很多傳奇故事。長征勝利那年,華北局勢已經到了危急關頭,我們黨希望與國民黨團結一致、共同抗日,他和妻子奉命潛回冀州,怎知被叛徒出賣,慘遭殺害。他有一個兒子,當時三四歲,黨組織曾派人多方查找,卻一直沒有找到孩子的下落。”
陳靜茹問,“僅僅因為咯吱盒長得像那位犧牲的同誌嗎?”
胡梓歌輕輕擺了擺頭,“不僅長得像,年齡也對得上。我們的同誌跟小家夥聊天,知道他打小在吳橋長大,那裏是遠近聞名的雜技之鄉,我們那位同誌恰巧在那裏搞過土地運動,也是在那裏,他學會了化妝和魔術。小家夥沒爹沒媽,吃百家飯穿百家衣,練了一身耍雜技和變戲法的本事,後來跟一家馬戲班來到冀州,因為不滿班主不發工錢,從馬戲班跑出來。小家夥還給我們的同誌表演了幾個小戲法呢!”
陳靜茹想象著咯吱盒到處顯擺的樣子,終於露出了一點微笑,“他沒找你們要賞錢?”
胡梓歌的表情也輕鬆了許多,“不但給了錢,還管了飯,要不是他急著走,我們的同誌非把他留下來不可。我們的先烈為革命獻身,不就是為下一代能夠過上幸福生活嗎?我們怎麽能讓他們的孩子流落街頭呢?所以,你要想辦法搞清他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