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成一杲直奔朝陽醫院。他沒吃早飯,最好今天就把C肽做了。他帶了杯溫水。他掛的號靠後,但到得早,人還不算多,他一邊排隊,一邊跟領導打電話請了假,又在微信裏給下屬交代了幾項緊要工作,時間也不覺過得慢,很快就輪到他。醫生開了一大撂化驗單,說,約明天早上七點半來抽血,早點兒來。做不了嗎今天?成一杲有些鬱悶。醫生看了眼時間,這都快九點了,明天再做吧。成一杲拿著一遝子化驗單,交完費,取了葡萄糖粉,走出醫院,太陽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明天?明天又得請假,工作一件接著一件,請幾個小時的假,差不多就得再加幾個小時的班,擠占的還是自己的時間。他想了想,索性又折回醫院,徑直去了抽血室。負責登記的護士接過他遞過去的一大遝化驗單,草草翻了翻,問,早上吃飯了嗎?成一杲忙說,沒吃,沒吃,空腹來的。護士在電腦上操作一番,遞給他一張小條,說,仔細看看上麵的說明,等著叫號。計好時間,每次按時來我這兒登記。
成一杲暗自慶幸,有些事成與不成隻在一念之間。
空腹抽完第一管血,他把葡萄糖粉倒進溫水裏,搖勻,計時,喝下,熟練得就好像他經常這麽做似的。半小時準時抽第二管血,又過半小時準時抽第三管血,抽第四管血還要等一小時,抽血室裏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又回到內分泌科,找到醫生,說,我還想看看前列腺,最近總是小腹疼,尿……。醫生說,前列腺不在我這兒看。成一杲尷尬地說,我還以為它也屬於內分泌呢?醫生笑了笑說,你去問問泌尿外科還有沒有號。
成一杲順利地掛上了加號,等十一點多抽完第四管血,他去了泌尿外科,正好輪到他。醫生給他開了彩超單子,他樓上樓下跑著交費、做彩超。手機電量掉到10%以下,他趕緊在一樓大廳找到共享充電寶。好懸啊,萬一沒電了,他身上沒有錢包,沒有公交卡,連共享單車也不能刷。想到這兒,他突然開始冒冷汗。他知道這不是嚇的。背包裏有糖,但現在不能吃,會影響檢驗結果。這時候他才明白醫生為什麽讓他明天七點半來抽血了。餓著肚子挺到十二點多,這滋味確實不好受。踏上扶梯的時候,腿有點兒飄,他趕緊牢牢抓住滾動的扶手。
醫生說,一度肥大,有幾處鈣化點,問題不大。鈣化點?怎麽會有鈣化點?成一杲問。說明過去有過炎症,自愈了。注意不要憋尿,不要著涼,不要久坐,半小時就要站起來活動一下。半小時,怎麽可能?白天上班處理各種公文,電腦前一坐就是大半天,全靠喝水撒尿時站起來走幾步,晚上抱著筆記本寫小說,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寫到順風順水時,一抬眼就已半夜。醫生問,**正常嗎?成一杲楞楞的不知怎麽回答。醫生說,有什麽問題嗎?**。成一杲像一個犯錯的孩子,眼睛盯住腳尖,說,沒,沒有……沒有**。醫生說,這樣可不行,規律、適度的**很重要,太過頻繁,前列腺經常性充血,會導致前列腺炎,**過少甚至完全沒有**,前列腺液會淤積在前列腺內部,同樣會造成前列腺炎。你還是單身?成一杲想了想說,不是……算是吧。醫生奇怪地抬起眼,從架在鼻尖的花鏡上方盯著成一杲。醫生,我可不可以這麽理解,隻要讓前列腺液適時流出來,就算是有**呢?醫生歎口氣說,好過於無吧。
抽血室空****的,隻留一個窗口開著,護士正在收拾東西。成一杲跑過去說,不好意思,來晚了。護士麵無表情地說,十二點就下班了,我已經等了你十幾分鍾,再晚來一分鍾,我就真的去吃飯了。成一杲忙著擼胳膊挽袖子,連聲說,實在對不住,實在對不住。針頭刺破靜脈血管壁的那一刻,冷汗又涮地流下來。
走出安靜下來的醫院大廳,成一杲剝開一塊牛軋糖,含到嘴裏,他不想往單位趕,也不敢往單位趕,慢慢向北走出幾十米,有一家便利店,他買了一份關東煮,蹲在路邊吃起來。
人其實就這麽簡單。
兩千五百年前的某天,和風拂麵,陽光暖暖地照在曲阜一間茅草房前的空地上,周遊列國剛剛回來的孔子路過弟子顏回的家,他問顏回,你家這麽窮,房子這麽小,為什麽不去求個一官半職呢?顏回道,學生有些薄田,吃穿用度勉強夠了,而且還有琴瑟相伴,隻要能學到老師的道德學問,何必出去做什麽官呢?老師您不是常常教導我們嗎?“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孔子深為感動,“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簞食瓢飲,那乃是聖道,我不能以此期望你們。”成一杲想起老舍先生一篇小說裏的話,他不敢自比孔門七十二賢之首的複聖顏子。二十多歲時,他喜歡逛商場,當代翠微長安,燕莎賽特西單,王府井新東安,東方新天地,他看得多,買得少。還有奢侈品大牌雲集的國貿商城,路易威登愛馬仕香奈兒範思哲,他看都不敢看,摸也不敢摸,但它們在燈光照射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勾引出他內心的欲望,這欲望不斷膨脹著,他被唯一一個念頭控製了,他要占有他們,他想要一擲千金,千金散盡還複來!他疾疾走上過街天橋,望一眼流光溢彩的長安街,滿腦子仍是江詩丹頓人頭馬路易十三,它們無休無止地拍打著他蠱惑著他慫恿著他。人是多麽渺小多麽卑微啊,他,比渺小還要渺小,比卑微還要卑微。夜晚的風吹在他滾燙的臉頰,頭發在耳邊呼呼地摩擦著。那些被大牌包裹著的人就會高貴嗎?就會高尚嗎?穿著真正野獸皮毛的恰恰是畜牲。他猛地停下腳步。唯有精神的高貴才是真高貴,唯有靈魂的高尚才是真高尚。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有追求,追求聲色犬馬、追求燈紅酒綠、追求紙醉金迷都是追求,但絕不能成為他成一杲的追求。他漸漸安靜下來,輕快地邁開腳步,滿世界的花花綠綠都不在他的眼中,路過一家新華書店,他身不由己地走進去,挑了幾本書,走到一個角落,吹了吹地麵,幹淨得沒有一絲灰塵。他坐下去,捧著書讀了起來,他的心越來越平靜,呼吸平和而暢快,直到書店打烊……
十年過去了,二十年過去了,成一杲,捧著個紙碗蹲在路邊,大口大口吃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當初他的選擇錯了嗎?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精神勝利法嗎?他真的是一個失敗者,一個一事無成的人嗎?不遠處就是三裏屯太古裏,去那裏品嚐一下舌尖上的中國,或者領略一下異國美食,日式拉麵、韓國參雞湯、西貢媽媽的春卷和三明治,甚至巴基斯坦風味的汗巴巴,合不合胃口不重要,重要的是麵子。那些地方天天去他吃不起,隔三差五去一次他還能承受。在路人眼裏,路邊捧著關東煮的他就是一個落魄的打工仔,但他根本不在意他們的眼光。吃完飯,等身體裏的能量條滿格,他要趕回單位,還有一大攤子事等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