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婉若遊龍,卻終抵不過命運相催,成枯木一樁。早知身世如此淒涼,當初何必要走進這天堂地獄紫禁城,延續這活不下去的死亡?
說是要做金枝上的鳳凰,卻把本來天真爛漫的青春,全都賦予這虛假的癲狂,還有,沒有權利也要樹立權威的荒唐。難道沒有人看到,這享不了的榮華富貴後麵,早就已經架好了刀槍,不可一世的皇族,早就眼前一片迷茫。
黎明後的一聲槍響,讓整個天庭都為之震**。跟隨著僵屍一樣的夫君,從此東奔西忙,別說是收拾舊河山,那不過是想要人幫腔,發出最後的呐喊,然後覆亡!
這都是別人的故事,一個生在牢籠長在皇宮裏的女人,沒有走過四方,哪裏知道得這樣周詳。眼前的美景,好過一生的榮光,身邊的牽絆,卻惹出一腔的緊張。到底冠名為皇後,到底伴的是普天之下的王,這就是榮耀。生命,即使虛晃一槍,可也足夠她享受幾年的榮光。隻可惜,還有一個女人,也在君之畔,也有著同樣的夢想。
沒有甄嬛一樣的惡鬥,不過是兩小女子的較量;沒有勝負,因為互不為對手。或者早就有勝負,因為那個王,那個虛假的王,要的,不是她,也不是她。鬥爭的結果,一個離婚甩袖而去,一個自此成為被冷落的對象。
她是留下的那一個,留下來,繼續讓自己受傷。夫君,是別人的玩物,她,就要成為夫君的玩偶。高興了,給幾句溫柔,不高興,幹脆就棄之不顧。
一個柔弱的女子,既要躲避江山風雨,又要避開屋漏的難堪。生命,在流轉中,把荒唐拉得更長。沒有光明,隻有永遠避不開的殤。向左走,是一條死路,向右走,還是寸步難行。
忽然間有一條手臂,把她拉進了溫暖。她顧不得思考,顧不得衡量,反正呼吸間都是痛,就讓痛活在快樂之上。
她有了孩子,王卻不是父親。這結果,比所有的瘋狂,更讓人驚慌。窮途末路後,原來還有更艱難的路,黑暗地獄裏,原來還有更糟糕的地獄間。
朝陽下,甘露裏,一朵花,爬滿了螞蟻,凋零。
私人檔案
姓名:郭布羅·婉容
小名:容兒、慕鴻(父親榮源用《洛神賦》中“婉若遊龍”、“翩若驚鴻”為她取名。容,諧音,龍)筆名:榮月華
英文名:伊麗莎白、瑞莎
生日:1906年11月13 日
忌日:1946年6月20日
民族:達斡爾族
血型:B 型
身高:163cm
星座:天蠍座
愛好:旗袍設計、騎馬、唱歌、攝影、聽戲、英語家族成員:父親為郭布羅·榮源,母親是愛新覺羅·恒馨繼母為愛新覺羅·恒香。恒馨為恒香的親妹妹。恒香非常疼愛婉容。
出生地:北京地安門帽兒胡同37 號,至今北京還有婉容故居。
婚姻狀況:1922 年,被末代皇帝溥儀選入宮,成為末代皇後。同時被選中的,還有文繡。
重大事件:1923 年,婉容捐贈大洋600 元給北京“臨時窩窩頭會”,以賑濟災民。1924 年,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溥儀出逃至天津,婉容隨行。1931 年,捐珍珠項鏈賑災。後追隨溥儀到滿洲。溥儀成為關東軍的傀儡,婉容也受到嚴密監視和控製。
才女母儀無天下
“戴安娜”之於畸愛
她有母儀天下之權,又經曆過皇族的沒落和掙紮,可人們偏偏並不關心曆史怎樣在她身上輾轉,隻關心她的那些風流韻事。加之她國色天香,加之她的夫君不愛男女之事。於是,她的風流韻事,披上她的夫君的畸形情愛之衣,則更刺激了人們探奇之心。也引得個中高手,引出這樣的證據,找到那樣的證人,把一件讓她一輩子說不清也不想說的事,描繪得麵目全非。然而,她有什麽辦法,早已經走入曆史,重新再活到現實,隻能任由讓她複活的當代人,肆意編著各種不著邊際的故事。更何況,她連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
也有人站出來,搖旗呐喊,這樣一個清麗脫俗、美麗高貴的“戴安娜”,怎麽能容忍俗人的褻瀆?她是凝露一點,不耐秋風的傷寒。她是清香一線,不耐穢物的熏染。若沒有政治的動**,若沒有夫君的反常,她,一個譜寫過華美樂章的女子,一個嬌柔而又純粹的香閨佳人,就不會有無奈的偷香,就不會有歇斯底裏的自毀!當命運與曆史擊撞,人類豈能躲得過那時代的動**?
一代國母,末代皇後,曲終,人仍未去,天上,複又凡間!蓋棺很久了,她還是定不了論。誰都不知道,在未來,她又會成為怎樣的標榜,或者成為怎樣的敗類,被人們奉若神明,或者鋪上紙端,打向某一個攻擊的方向。
婉容的胞弟郭布羅·潤琪在提到姐姐身後的這些議論時,也是無可奈何、哭笑不得。他憤怒於人們對姐姐的淩辱,也不喜歡人們對姐姐的反常推崇。然而作為這樣一個地位尷尬的人物,他也知道,姐姐,免不了成為後世人的故事主角。
他隻是不喜歡這些故事,他更願意去回憶那帽兒胡同裏的童年歲月。
榮源府內嬌小姐
且不管她的終結處,如何斷腸碎心,也不管那中間段,又有著怎樣的自殘銷魂,隻回望那起點,點點滴滴,慢慢拾起一些純粹的快樂,滴滴點點,逐漸拚湊出段段無憂的幸福。
惟其如此,她的生命,才不會被冰雪霜寒的冷色澆固,那一抹回春暖陽,總算可以釋懷愛她念她的親眷朋友的糾結。
任歲月一再回轉,回轉,回轉到那最無憂無慮的童年。
那是北京地安門的帽兒胡同,那裏曾經是榮府。1906 年,當紅葉漸熟,秋風蕭瑟時,這裏響起了一個女嬰的哭聲。榮府的主人,榮源,迎來了他生命裏的第一個女孩,也是唯一一個女孩。聽著這個小生命響亮的哭喊,看著她粉嫩嫩的小臉榮源滿懷喜悅。
盡管浸**過封建傳統的禮教,但也對西方文明、進步思想饒有興趣,因此,榮源並沒有輕視這個女兒,反而決定讓她也和兒子一樣,接受教育。他仔細斟酌,極其慎重地給她取了一個名字,婉容,取義曹植的《洛神賦》“婉若遊龍(龍和容諧音)。他親切地喚她容兒,又最喜歡聽她的歡笑。
容兒兩歲左右,生母病故。看著府上白幔飄動,白燭閃閃,容兒感到好玩,可是找不到母親,卻讓她慌了手腳。看著女兒淚珠滾滾,不知所措,榮源極其傷感,卻也無可奈何。這樣的哀傷,持續到容兒的姨母嫁入榮府才結束。在姨母那裏容兒重新尋回了快樂。
清帝退位,榮源沒了官爵,斷了俸祿,隻好經商養家。天津是港口,往來的商人多。榮源在那裏購得幾處豪宅,做起了房地產生意。由於家底殷實,見識廣博,他幾乎壟斷了天津的房地產業。為了方便,他幹脆舉家遷居天津。
在天津的這段日子,榮源給容兒請了家庭教師。她不光要讀書習字,彈琴作畫,還跟著老師學習英文,學習西方文化。榮源時不時地買回來一些西方的科技新產品,容兒就和兄弟姐妹一起研究玩耍。
婉容是一位嬌小姐,可她卻並沒有嬌脾氣。在姨母的訓教下,她成了一個典型的大家閨秀,溫和文雅,舉止端莊,淘氣的小弟弟潤麒跑到房間裏胡鬧,她也隻是和氣地一笑,或者和他一起玩耍,或者任由他玩鬧。
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太短暫,就在容兒無憂無慮地享受著自己的榮華歲月時,清朝最後一位皇帝,已經遜位的溥儀,開始了挑選皇後的儀式。
合巹禮不和,龍鳳床無喜
曆代清帝挑選皇後,都要經曆一場海選,這是後宮太妃們的要事,是她們角逐的戰場。為了在後宮坐得更穩,負責海選的後妃,一定會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選擇。可以說,選皇後,選的通常不是人,而是利益,是人脈。
婉容的被選,不可避免地也經曆過了這樣一場後宮勢力(端康太妃和靜懿太妃)的角逐。婉容是不知道這些的,她隻有十幾歲,正在享受著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豆蔻初開的年紀,大概也憧憬過未來的婚姻。他是高大威猛的武將,還是才華滿腹的文才,亦或者,該是一個溫柔多情的情郎吧?她羞怯著,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當她知道自己被選為皇後時,也著實雀躍了一番。雖然皇帝已經遜位,但皇族還保留一定的權威,就這國母的身份,那也是天下無二的榮耀。姨母和父親都對婉容的這個身份充滿了自豪。看著他們喜不自禁的麵容,婉容的喜悅立刻升騰,她努力掩飾著,壓抑著,但還是忍不住在家裏擺起了皇後的姿態。她太執著於自己的那個身份,卻完全忘了給了她這個身份的那個男人,皇帝,遜位的皇帝,他,是不是她中意的情郎。她沒有心思也沒有心計去想,這個情郎,是不是中意於她。
溥儀呢,是否對這場婚姻充滿期待呢?一國之君,成了半城之王(根據清廷與南京國民臨時政府簽訂的《清室優待條件》,溥儀退位,紫禁城有一部分被民國政府收繳),原來的至尊之地,也幾乎被畫地為牢。他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唯有的一點熱情,也都被遺老們的思想綁架著,用來幻想怎麽收複失地,怎麽要回祖宗的江山。
大婚選後,對後妃很重要,對溥儀來說,卻索然無味。一堆堆的照片,照片上一件件色彩豔麗的服飾,服飾裏一個個看不出眉眼的姑娘。照片越多,他眼裏的姑娘就越少,倒是那服裝,有那麽幾件,稍微給了他一點視覺衝擊力。他信筆由韁,在一個服裝看著還算順眼的姑娘身上打了個圈。
這,還不是婉容。她,是文繡。文繡是靜懿太妃的選擇端康太妃自然不滿意,勸說著、解釋著,甚至威脅著,脅迫溥儀在婉容的照片上畫了一個圈。婉容和溥儀之間的情緣,不過是一個鉛筆畫的圈,就連這圈,畫得也還不是自情自願她是不知道的了,即使知道,大概她也不會否決這門親事隻不過會產生更多的怨氣罷了。
不管怎樣,她終於穿上了龍鳳同和袍,接了旨,行了一係列複雜的禮,然後蓋了蓋頭,坐上了22 人抬的金頂鳳輿然後,在民國政府的特許下,從東華門(已經劃歸北洋政府所管)進了紫禁城。
一路走來,聽著汽車聲,馬車聲,軍樂聲,還有路邊人們的喧嘩聲,婉容的心裏充滿了甜蜜。她像一個金榜題名的狀元,她像一個得勝還朝的將軍,卻唯獨不像新娘子。特別是前清遺老們,以及對清朝的滅亡還處於懵懂中的尋常百姓,看著這豪華熱鬧的迎親隊,看著這莊嚴盛大的儀式,仿佛又回到了清朝,回到了那個皇帝一統江山的時代。人們讚歎著,感慨著,也對她充滿了反常的尊崇和愛戴,仿佛,她的這場婚姻,可以挽救得了一個朝代的敗落。
終於到了坤寧宮,到了東暖閣,過了火盆,跨了馬鞍,坐到了龍鳳喜**。也終於,聽到了夫君溥儀被迎進門的聲音,聽著他要用秤杆挑起自己的蓋頭,又聽著他放下秤杆,幹脆親自用手掀掉了蓋頭。就在呼吸急促中,她的眼前一亮,但是她不敢抬頭,隻是拚命屏住呼吸,保持矜持。她能感覺到一個瘦弱的少年,就站在她的身側,端詳著她。那呼吸,很是新鮮,那端詳,也很羞怯。
操辦婚禮的人和觀禮的人都退下去了。房間裏就剩下她和他。他幾步邁開去,站得遠了一點。他的呼吸遠了,她的呼吸才暢了。她稍稍抬頭瞥了他一眼。一個普通的少年,並沒有多少想象中的威嚴。她不由得想笑,卻又不敢笑,隻羞怯地低下頭。他站在那裏,躊躇著,不知道是不是該坐下,又覺得坐在新娘子身邊有些不妥帖,就僵直著身子站在那裏。站了一會,百無聊賴,終於想起,還是養心殿更舒服,於是,他話也沒說,轉身就走,去了養心殿。
他走了,婉容的呼吸反而更不暢了,胸腔裏那隻一直在亂撞的小鹿,此時也脫了韁,她一下子俯下身去,撲到大紅的喜**,眼淚奪眶而出。喜**中間的寶瓶動了一下,她嚇了一跳,趕緊坐直,屋子裏,除了大紅蠟燭在不明節奏地跳躍著之外,就什麽都沒有了。她終於哭出聲來。
多年以後,溥儀在《我的前半生》裏描述了當年的這個情景,他說:“我站在暗紅的房間裏,感覺很悶,我看著這個帶著鳳冠霞帔的女人,感到極為陌生,她渾身閃著玻璃似的反光。”他對她,連一點點基本的期待,都是沒有的,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的一切,都是無奈的。他們被這暗紅的喜色綁在了一起,她身上珠光亂閃,他卻急於躲藏。
紫禁城裏陶性情
皇宮內院自在生活
生活在皇宮裏的婉容,如期獲得了該有的奢華和尊重。
末代宮廷的延續,讓皇後娘娘的禮遇一如既往。特別是一些大型豪華的生活程式,那些一絲不苟而又帶有神秘性的環節,枯燥固然枯燥著,卻對這個十幾歲的姑娘格外有吸引力。
當然,這是皇宮帶給婉容的新鮮感,同樣,生活在變革的社會中的婉容,也帶給了皇宮一定的新鮮感。早在天津的時候,婉容就觸摸到了西方世界的時代脈搏。先進的科技產品,新鮮的思想思維,都讓婉容感到好奇,並進一步喜歡上了這些“新鮮玩意”。進入皇宮後,她積極引進這些西方產品,來裝飾自己的生活。
她把慈禧用來聽戲的麗景軒,改成了西餐廳,房間裏擺上西式餐桌和餐具。皇宮還在延續著用膳的傳統,而婉容,則時不時要在這裏和溥儀吃上一頓西餐。
一直被封在宮中的溥儀,被各種遺老們糾纏著,勸導著在壓抑中,也在嚐試著尋找一種恢複往日江山的路。但對一個同樣是十幾歲的孩子來說,江山還是太過沉重,倒是這新妻子帶來的這些新鮮事更有意思些。
西餐擺好後,溥儀拿起筷子,準備用膳。一抬頭,見婉容用手帕捂著嘴已經笑得花枝亂顫。好半天,婉容才說:誰知道堂堂的皇帝,也這樣老土,居然用筷子吃西餐。溥儀這才看到已經擺好的刀叉,不由地也笑起來,那笑容裏帶著羞愧卻也帶一點頑皮。
這樣的溫馨和睦雖然不多,但逐條累積起來,再加上閑來無事時一遍一遍地回憶,那少有的甜蜜也就慢慢漾滿婉容的心,她還是覺得,夫君就在身邊,這就好了。她甚至為他開脫,他畢竟是一國之君。
皇宮裏的生活畢竟枯燥,溥儀能占據的空間也就是那麽幾個地方,能做的事情也就那麽幾件,就更別說婉容了。婉容漸漸產生了厭倦心理,她想起在娘家時學過一些英語,於是就征得溥儀的同意,請來英語老師。馬修容、英格蘭木、伊莎貝爾·任薩姆都成了婉容的英語老師。
英語,新鮮,英語世界裏的風俗習慣、文化特征以及人文藝術,更是奇特。有時候,這些老師的一兩句話,就能讓有些沉迷的婉容,立刻振奮起來。老師教得很認真,她學得也很投入。
也許一開始,學英語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為了提高一個皇後的品格和風度,可後來她漸漸發現,英語還能融合她和皇帝之間的感情。比如,當思念在心中發芽時,她可以折一紙信箋,把思念放飛,讓它飛到那個人的身邊。讓他回頭看看,這邊還有她正在翹首企盼。難以言說的思念,借助於一兩句簡單甚至詞不達意的英文表達出來,既不失體統,又顯得高貴、洋派而浪漫。
這是婉容想出來的自我娛樂,自我排遣。在一個尚有活動空間的夾隙內,一個傳統少女的聰明才智,總是顯得乖巧,而又不失別致。溥儀雖然不懂風情,卻對這種獨特的溝通方式也傾注了極大的熱情。
他不是沒有感情的人,他隻是一個極度不自由的人。在那樣一個高牆內院,在那樣一個原來駕馭普天王土的地方,過著囚徒一樣的生活,被那樣一群看不清時代發展形勢,一心妄想複辟的遺老們揪住,灌以各種名目的“明君”思想,又與外界時代的變化隔離,偶爾能聽到一兩句對皇宮舊製的嗬斥和抵製,他該是一種什麽樣的心境。
他從一出生,就開始做別人的傀儡,做慈禧的後世傀儡,做王公大臣的傀儡,做遺老的傀儡,直到後來做日本人的傀儡。他從來沒有認認真真地做過自己,甚至都沒有想過什麽才是真正的自己,除了皇帝這個稱謂,他對自己一無所知。
他就像一條弱小的魚,身上卻沾滿了各種寄生物,就連他自己,也要借助皇帝這個稱謂而寄生於人間。
隻有在這些書信中,他才有了一點活的人氣。她快樂地做著他的伊麗莎白(溥儀給婉容起的英文名字),他享受地做著她的亨利(溥儀自己的英文名字)。
婉容的到來,多少還是給了他一點額外的快樂。是額外的,是奢侈的,是他不敢求的。
夫妻雙雙出外遊
在還沒有被那些遺老們打造成一個會做皇帝的皇帝時溥儀對外麵的世界極為向往。特別是婉容的到來,更讓溥儀對外麵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因此,一有機會,他就會帶著婉容雙雙出遊。
他們去不得遠處,他畢竟是遺老們的全部希望,即使隻是一個複辟的象征符號,遺老們也絕不容許他出一點差錯因此,他們隻能就近放鬆一下神經。頤和園,是他們經常去的地方。
也還是禦林軍開道,不過是穿著灰撲撲的衣服、沒了精氣神的禦林軍。也還是前呼後擁,不過大多都是不放心的遺老們近乎綁架式地跟隨。這些,對她來說,都是無限的累贅讓快樂的心情都大打折扣,然而在遺老們的苦口婆心下,她也慢慢意識到,這是作為一代皇後的無限尊榮。慢慢地,她倒也喜歡上了這樣的不清淨,喜歡上了人力物力財力鋪排出來的豪華與裝飾。
她還意識不到自己是玩偶,意識不到她的他是更大的玩偶。那些教化她和他的遺老們,畢竟還使用著卑躬屈膝的禮儀,畢竟還尊貴著他們的尊貴。在那些慷慨的信誓旦旦中,在那些激動的絮絮不止裏,她和他一樣,做著一個重回大清的夢。當下的尊貴,完全不夠,一代帝王,一代帝後,該有更多的威嚴和權能。
偶爾,她也會對這些剛剛建立起來的帝王思想產生動搖,特別是當溥儀站在排雲殿的慈禧畫像前,一動不動地端詳許久後,開始質疑畫像的作者技術不高時,她的心常常會為之顫動,她懷疑他是否真的想要重建江山。這樣的念頭,也隻是一閃而逝,然後就入深潭泥沼,遍尋不見了。她必須得殺死這種念頭,才能讓自己和眼前的榮光融為一體,否則,她的全部信念,就會支離破碎。
出遊的夫妻,也少有交談。越是在大庭廣眾下,他就越是要維護自己的那個不實的光環。而她,也隻能站得遠遠地,品賞著風景,玩味著他的行動。咫尺之遙,她也還是看不透他。方寸之地,他也還是不肯卸下那個麵具。也許,他已經開始慢慢與這麵具相融。
偶爾,他會忽然在途中要求轉道,去帽兒胡同的榮源府。
有人說他是一時興起,不過是玩興大發。而對她,即使是興起,也很有意義。她寧願相信,這是他對她的一重不願直接表達的嗬護。
三人夫妻是非多
按照傳統的慣例,皇帝是要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的。鑒於他已是遜帝,皇族隻為他選了一個妃子,那,就是他先於婉容而在照片上畫圈的文繡。
早在婉容大婚的頭天晚上,文繡就已經進入皇宮。本來作為妃子,文繡要在婉容進宮時,跪拜迎接,然而溥儀把這一儀式給免了。同時免掉的,還有皇帝向皇後頭頂射箭等其他的儀式。這不過是溥儀破除舊俗的一個不經意的做法,但對婉容來說,這卻意味著對自己權威的挑戰。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她就對文繡產生了敵意。
她未嚐不想做一個統領後宮三千佳麗的威嚴的皇後,可是同時,接受西方思想教育的她,更希望自己能享受一夫一妻製的獨寵。女人的本能告訴她,任何一個活躍在丈夫身邊的女人,都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文繡,就是她的威脅。
大婚之日,他和她沒有洞房花燭,婚後,他也極少來她的儲秀宮過夜。偶爾過來坐坐,也是隔著十萬八千裏的距離隔了十萬六千個時間段,才撇來那麽一句冰凍了十萬五千個溫度的話,沒有答案無法接音的話。然後就是無邊的沉默再然後就是尷尬地轉身離去,再也尋不到蹤跡。
這是溥儀的問題,溥儀在《我的前半生》裏曾經說過,他的幾任妻子,都是房間裏的擺設。然而,婉容卻把它怪罪到文繡的頭上。如果沒有這個女人,婉容是溥儀的唯一,那麽她婉容就不會再每夜都獨守空房了。
因此,在文繡麵前,婉容總是搭足了皇後的架子,不高興就翻臉,動輒就訓教。就是在皇帝麵前,也常常會拿文繡作為話頭,說一些取笑譏諷的無聊的話。她在信手塗寫的一首詞《贈文繡》裏這樣寫道:“明明月,上東牆,淑妃獨坐在空房。嬌弱飛燕常自舞,窈窕金蓮(文繡母為漢人,所以纏足,婉容沒有纏過足)世無雙。”
這是她的小心計,不過是以威勢壓人。然而她自己又何嚐不是獨坐空房呢?
在她離開紫禁城後,人們發現了她填的一首詞:“人言相思苦,我言相思悅。思雖苦,心還慰,隻有單思無了時。采蓮蓮花開,君王臥病帳不開。采蓮蓮葉長,桶役宮人來逞強。采蓮蓮結子,桶役宮人炊豆子。太不良,太不良,賽虎狼,賽虎狼。黑心腸,黑心腸,無法償,無法償。狂風揚,狂風揚,天地昏暗日無光。
“桃花宮,桃花院,桃花院內桃花殿。桃花殿,桃花簾,桃花簾內桃花仙。桃花麵,桃花麵上桃花癬,桃花玉蔓桃花衫。桃花口、氣如蘭,桃花齒,似葉煙,桃花唇、似血盆,桃花媚舞桃花殿。”
比起文繡,她的日子,其實更不好過。大概也正是這個原因,她和文繡,偶爾也會產生一刹那的理解和寬容,甚至還會產生一點近似相互依賴的真誠。比如,她在給文繡的一封信裏這樣寫道:
“是與君相互立誓,彼此且不得再生誤會。不拘何事,切可明言。所以君今不來,已Sure (確信)稍有誤會之處。隻是君因病不能來,此實不能解也。君聞過中外各國有You (你)不能見之理麽?若有何獲罪之處,還望明以見告為幸。不過自歎才德不足,難當君之佳偶爾。”
她們就像兩隻刺蝟,相互靠近不得,可在冰冷的寒冬也會有一種相互偎依的渴望和需求。
也就是這樣了,她,和一個捉摸不定的男人,皇帝,和一個既想依賴又信任不得的女人,妃子,計算著彼此之間的距離和溫度,過著一種維持著奢侈場麵的生活,由不得自己卻也還恣肆地享受著暫時還擁有的一切。
她以為,日子就該這樣過下去了,百無聊賴,但也還不是完全適應不了。她憧憬著皇帝能重振山河,卻從來沒有想過皇族有朝一日也會沒落。生活其實早就向她敲響了警鍾可是,她完全沒有想到,末日來得這麽早。
張園夫妻分頭亂
囚宮紫禁待不得
很多時候,溥儀都想當然地把紫禁城當成了他的囚宮,那裏有一群要駕馭他成為皇帝的人。偶爾,在外麵的世界找不到一個能與之對話的人,他會意識到,紫禁城,才是他的家,他已經習慣了那些不厭其煩的諄諄教導。直到1924 年的一天,他才猛然警覺,這裏,該是他重新崛起的地方。被複辟的思想浸**了那麽久,如果不能東山再起,他實在覺得有愧於祖宗。
那一天,就是馮玉祥逼宮。他發動了北京政變,囚禁了曹錕,還把小皇帝也攆出了宮。馮玉祥有他的道理:有小皇帝在,那些一心複辟的人就永遠不死心。時代已經往前走了若幹節,容不得後退再來尋找答案。
本來,他還指望著可以住進頤和園,那也是《清室優待條件》的條件之一,可如今,這個條件早就已經不是條件。他慌了手腳,左右求援卻不得,最後隻好帶著一後一妃,離開了皇宮,離開了他的養心殿。
從對江山毫無感覺到對祖業產生興趣,溥儀一直享受著《清室優待條件》,他已經產生了這樣的幻想,這個條約隻是他的一步退身之策。然而馮玉祥的這步棋,卻終於讓他夢醒也讓他腸斷。
住在紫禁城時,他並不覺得那裏有多好,可是一旦離開從皇族一夜之間成了平民,他忽然想起皇權的種種好處來想起紫禁城的種種榮耀來。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真切地產生了恢複祖業的雄心,他甚至開始籌劃著要建立自己的軍隊,沒有實權,一切都是空談。
在內務府的安排下,溥儀和婉容、文繡住進了天津的張園。張園,是清廷封疆大吏張彪的府邸。在這裏,張彪像以前一樣,侍奉著沒了尊號沒了地盤的天子。不過,你可別以為這是他的忠誠,溥儀要住進這樣的房子,不交房租,也是不行。
錢的事情,都是內務府管著,溥儀管的,是來一次真刀實槍的複辟。他在張園的門外懸掛上了一個“清宮辦事處的招牌,專門接待滿清遺老、有複辟思想的軍閥。當恥辱裹挾著仇恨一齊襲來,他反而有了一種反常的**,一切不切實際的欲望,都被他切成小塊,揉成堅實的見解,一點點牢固下來,固定成複辟成功的誌向。
他是一個早就被嚇破了膽的人,三歲登記,六歲遜位,十幾歲就被攆出宮,他見識過各種各樣的陣勢,見識過各種各樣的軍隊。冰冷的刀,鋒利的劍,還有那鐵血無情的軍隊,讓他早就失去了皇帝的尊嚴。遜位蝸居的十幾年,好不容易讓他有了安全感,可是如今,每走一步,還是刀槍,還是大炮。這種極度的刺激,反而讓他有了一種要豁出去的戾氣,他緊鑼密鼓地接見各型各色的軍閥,企圖找到一個可以托付重任的人,來一次生死角逐。
然而誰是他信任的人呢?來的軍閥,打著精刮上算的算盤,相談的中心,都是互相利用的多少。一個遜位的皇帝,他能拿出來的還有什麽呢?不過是一個皇帝的稱號罷了。然而他過於相信這皇帝的尊號了,過於相信他的祖宗用皇權為老百姓洗腦的故事了。他相信,他是薑太公,即使用直鉤,也還是會釣上大魚。當然,他不是薑太公,每一次商談,他都要付出真金白銀。
來的人還真不少,軍閥走了一撥,又來了一撥,政客,來了一個,擠走了一個。就連日本人,俄國人,也都打著各種各樣的招牌,來了。不管是誰,凡是提出複辟希望的,他就立刻敬為上賓,與之促膝談心,並且還提前支付經費。
有的人,來了,是為了看看皇帝稱號到底有多大的價值,有的人,來了,是看看自己在這場交易中能獲得多實在的未來,而有的人,來,不過是為了騙吃騙喝騙錢財。天長日久,溥儀終於發現,不管是短線的籌備,還是長線的籌謀,不過是他一個人的戲碼,其他的人,都是看客,偶爾進戲的,也隻是跑跑龍套,嘩眾取寵。
皇帝也會被離婚
溥儀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背叛。民眾背叛,掀翻了他的皇位,然後又是臣子背叛,軍閥背叛,直到他的妃子的背叛,把他最後一點皇帝的尊嚴,也搜刮得一絲不剩。那一群人的背叛,讓他產生恐懼心理,無計可施,而那一個人的背叛,最初,隻是讓他感覺到憤怒,並想要借助皇帝的權威,威嚇震懾,促其悔改。然而,這一個人的背叛,掀起來的,卻還是一群人對他的追打,當然,還有一群人,對他的反射性擁護。
皇帝的離婚案,就這幾個字,就足夠狗血,甚至不用具體的故事內容,就能引來一場聲勢浩大的辯論,和百分之一千的關注度。而真正關心故事主角的,恐怕並不多,更多的人,隻是喜歡這種絕無僅有的事情給人的刺激感。
故事的主角溥儀,就不用說了。不管是按照太監們在圖書裏演繹的溥儀的生活不正常,還是按照醫者們在傳記和訪談裏提到的溥儀的身體不正常,都在說明著問題。就連溥儀自己也承認,他是連婉容都不感興趣的。
然而,故事的另一個主角,文繡,卻有一肚子的心酸。入宮做皇妃,對於她的家族,可能是無限的榮耀,可是對她來說,隻有,淩辱,恥辱,以及接受侮辱。
溥儀從來沒有把她當做伴侶,高興起來,他甚至和婉容一起擠兌她。從他做的打油詩《蕊珠女士自述》,可見一斑:蕊珠女,坐空房,自怨自歎;想起來,我的臉,好不慘然;長得像,母螃蟹,黑暗如煙;我好比,卵中黃,腥臭硬堅;我好比,狗失群,搖尾乞憐;我隻好,爬進去,收藏起我的小金蓮。
他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即使天下不是他的天下,她還是他可以肆意妄為的那個奴仆。他是不懂得平等意識的,更別談什麽妃子的尊嚴。
文繡呢,忍氣吞聲地活著,容忍著婉容的擠兌,忍耐著皇帝的調侃。如果隻是小打小鬧,倒也還好,可分明是不容抬頭的極度打壓。皇帝有了氣,朝她撒,皇後發了火,也對她怒。她是一個出氣筒,她是一個垃圾箱。
尤其是伴君九年,居然從未被寵幸,當下的生活,柴米油鹽,皇帝更少有關顧,這對於她來說,意味著沒有未來,隻有永無止境的被折磨的現在。在紅牆黃瓦內,冷血的朝廷還是存在著的,她是連喘息也要謹慎著的。心裏的那點哀怨,也隻能爛在肚腹裏,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透不進月光的屋子裏,借用默默留下的眼淚,發泄給自己看。
可是出得這等級森嚴的城門,在東奔西走的日子裏,她反而有了見識外麵世界的機會,有了向親人表達哀怨的可能。
她心底的那些哀怨,慢慢變成了疑問,變成了質問:既然人們都在享受著民主,為什麽隻有她一個人還活在一個棺材裏?
疑問也好,質問也罷,還是不敢說給別人聽,隻有當妹妹文珊來了,才忍不住哭上一場,說上一回。文珊的憤慨可想而知,都民國了,僵屍皇帝有什麽可怕。她不忍心讓姐姐再過這樣的日子,於是聯合了表姐玉芬(馮國璋的兒媳),找來了律師,協商對策。然後,就假借文繡生病出宮(行宮)散步,而把文繡從溥儀身邊帶走了。
溥儀做夢也沒有想到,文繡這一走,就走出來一段讓他受難更多的曆史。
婉容“推波助瀾”
盡管溥儀想方設法掩蓋文繡出走的消息,但大街小巷還是很快就布滿了各種各樣的傳聞:末代皇帝皇後淩辱嬪妃致使嬪妃不堪忍受提出離婚;皇族內院都在破壞傳統,中國的老規矩是難以為繼了……
在最初的幾聲慨歎後,人們馬上兵分兩派,一派力挺皇帝,一派為貴妃撐腰,你來我往,捉對廝殺。
密謀複辟的遺老們站出來了,閑居不仕的貴族老爺們站出來了,就連民國的一些假冒偽劣的學者們,也站出來了他們站成道學先生,指責文繡不守婦道、破壞傳統,並擺出一副偽善的麵孔,給文繡指出一條明路:回頭是岸。
進步人士當然也不肯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們紛紛表示這是女性的自由,這是公民的權利。別說末代皇帝,就是當下的總統,也不能阻止想要離婚的夫人。
兩個當事人的真實感受,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件事對整個社會的意義。
其實就文繡本身來說,雖然討厭妃子的生活,但也還沒有和溥儀徹底決裂的勇氣和絕情,因此,盡管她開出了離婚的條件,可是還是有協商的餘地。她提出,如果溥儀能和婉容分居,每月能和她共同生活兩天,她也還是不會離婚。
溥儀毫無疑義,但婉容卻容不得事情這樣處理。在她看來,這分明就是挑釁,是要用離婚的幌子,剝奪她做皇後的權利。這是她文繡的計謀,是她籌劃已久的奪權的方式。既然婉容不能通融,那溥儀連協商的條件也是沒有的了,隻能無奈地答應了文繡離婚。
有意思的,溥儀借天津的一些報紙,公開了自己的上諭:“諭淑妃文繡擅離行園,顯違祖製,應撤去原封位號,廢為庶人。欽此。宣統二十三年九月十三日。”意思是說,不是你休的我,而是我廢的你。他打算用“阿q精神”維護一下自己的顏麵,如今讀來,卻更有一種欲蓋彌彰的尷尬,還有欲說還休的惱怒。
煙花寂寞冷清秋
依附日本人做傀儡
在天津,溥儀做著他的複國大夢。隻是,他可沒有大燕後裔慕容複的心機,更沒有慕容複的行動力。他幾乎以守株待兔的方式,等待有人“覺醒”,有人上門。進步人士不會糊塗到為舊製覺醒,而有政治野心的,假意覺醒著,卻也不敢貿然行動。經過幾次所托非人後,溥儀也有點悻悻然,初時的複國**也暗淡了不少。
就在這時,有一個人找上門來,山盟海誓似的許給了溥儀很多好處,讓溥儀複辟。溥儀卻猶豫了,多次的失敗使他不相信天上會突然掉下餡餅,何況來人並不是什麽良人,他是名符其實的侵略者土肥原賢二,標準的小鬼子。
土肥原賢二很會說話,他說:您是一國之君,東北的老百姓隻聽您的話,至於那些軍閥什麽的,都是土匪本性,老百姓不可能會真心追隨。這話非常受用,溥儀幾十年來因皇位而受的侮辱一掃而光。他立刻點頭,悄悄跟隨日本人去了東北。
之所以要悄悄地去,是因為溥儀的前清遺老老師陳寶琛不同意,溥儀的外國老師莊士敦也不同意。他們一眼就看穿了日本人的陰險用心,什麽幫助溥儀複辟,不過是想要在中國土地上找一個傀儡。
乍聽兩位老師的分析,溥儀也吃了一小驚,說是傀儡,實際上就是賣國奴啊!但轉念一想,未必不能曲線救國:暫時借你的殼,等到時機成熟,再賺回我的國。這又是一場春秋大夢了,有哪一個玩偶可以跳出來操縱主人呢?或許,他的潛意識裏也估量過複國的幾率到底有多低,隻是那在皇城裏的無奈壓抑,在天津的瘋狂尋機,讓他的忍耐力變得極其微弱,他隻是簡單地認為:當下的日子過不下去了,我要尋回曾經的輝煌!
溥儀從天津北上,就連婉容也是不知道的。文繡離婚後,溥儀和婉容的關係更僵了。本來就不是心儀的對象,再加上這東北西走的難堪,誰知道哪一天,她會不會也來一場轟天動地的背叛?
婉容可不這麽想。被趕出紫禁城,她著實大吃了一驚,對皇位的穩定性也產生了懷疑,但是她可沒有想過離開溥儀。
不管怎麽樣,在她的世界裏,溥儀還是中國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而她自己,也將是中國最有影響力的女人之一。沒有了文繡的影子,雖然落寞了些,但也不壞,畢竟她終於成了皇帝的唯一。
有那麽一刹那,她甚至也有了一點點政治抱負,如果溥儀願意,她就夫唱婦隨,跟隨他一起來完成複國的夢想。然而溥儀不願意,他不但不願意,還把她扔到天津,自己一個人北上了。
得到消息的婉容,憤怒不已,一個曾經溫文爾雅的女人也終於忍不住罵出了幾句難聽的話語。然而聽的人卻隻有她自己,罵得不痛快,聽得更別扭,罵著罵著,就哭起來,嚎啕痛哭。你怎麽可以拋下我?你怎麽可以這樣做?哭到欲哭無淚,哭到痛斷肝腸,卻沒有回音,周圍,隻是一片寂靜。
落寞皇後,紅杏春露
那時候的溥儀,身邊的事一天驚,一天乍,腦子裏也是一忽熱,一忽冷,智慧謀略全失,連人性感情也似乎完全僵死。他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的,至於婉容,他就更想不到了。他想不到,日本人卻想得很“周到”。在送走溥儀不久,就有人來接婉容了。
來的人,不是別人,是民國時期日本最著名的間諜川島芳子。她,也是當仁不讓的皇親貴族,如假包換的親格格身份,可是由於接受過日本的軍國主義教育,早就成了日本人的一條走狗。即使是在皇親貴胄圈子裏,也是一個並不受待見的人物。再加上川島芳子為人放浪,行為乖張,經常和流氓、地痞、妓女等人打交道,她的名聲,就更是臭名昭著。
當婉容一聽川島芳子是來接自己北上,她很是反感,不但反感北上這件事,更反感川島芳子這個人。但川島芳子是什麽人,她不光能說會道,還善於撒謊造勢。經不住川島芳子一次兩次三五次頗有用心地勸導,婉容終於決定跟隨她北上。
走的時候,婉容也是不情不願,對前途更是忐忑不安。她的溥儀,從一個冷漠陌生的遜帝,變成了一個隻知複仇複辟的更冷漠更陌生的“皇帝”,就這一點,她的未來,就已經不堪設想,誰知道帝王一怒會怎樣?那時候的婉容,大概還想不到實現了皇帝夢的溥儀,不過是日本人的傀儡,但她對自己的未來已經充滿了憂慮。
及至到了東北,婉容的憂慮就更濃了,除了來自溥儀不待見的壓抑,還有日本人嚴密監視的不自由。她逐漸意識到,這哪裏是皇帝皇後,分明是日本人的玩偶。可是這話,她沒法說給皇帝聽。
溥儀已經如願坐上了皇帝的寶座,盡管這個皇帝的寶座可能還沒有戲台上的皇帝來得更穩當踏實長久,但溥儀還是顯得精神了許多,那皇帝的怪癖也就更加嚴重起來。和婉容見麵,都是以接見臣子的方式。婉容遠遠地立著,拜了,然後就無事退朝一般,轉身退回自己的住所。
政治上的理想抱負很快就破滅了,情感上的建設和培植也鮮有回饋,婉容的意誌越來越弱了。她很想要逃出去,逃出這雙重不自由的地方,就像文繡一樣。可是,不能,不能像文繡一樣,她不能不做皇後。她從來沒有爭取過做皇後,可是一旦成為皇後,她對這個稱謂又實在難以割舍,一如溥儀對皇位難以割舍。那麽就逃出東北,回到天津,那裏沒有夫君但至少還有自由,還可以盡情享受皇族的奢華。然而這牢籠,是進來容易出去難,婉容幾次尋機未果,這使她變得更加憂鬱。
鬱悶、彷徨、孤獨,不良的情緒像鬼影子一樣罩著她,坐在黑暗裏,是一片死寂,走進陽光裏,也隻是多了一片濃影而已。世界不存在了,隻剩下她一個人,一個人,塗抹著自己的影子,尋找著世界的邊界。
有誰能來與她為伴呢?除了一縷濃煙。濃煙的繚繞裏原來還有另一個世界,那裏有歌舞升平,那裏有如意之旅那裏還有一切可以讓她激動悸動萌動的東西。隨心所欲是如此容易,太平盛世轉瞬就可以建成。
一個世界給她念了緊箍咒,她一定要尋一個世界,給她念念鬆箍咒。
私通衛士生嬌女
溥儀曾經說過,她要不是從一出生就被安排好了命運也是在大婚之時,就被安排好了下場。
什麽是下場呢?在那樣一個讓人窒息的屋子裏,能活下去,才是全部。對那個可怕的下場恐懼,在那樣孤寂寒冷的夜,也是退後萬丈了的。婉容,是沒有能力去想的了。
她像一顆帶著露水的鮮花,被拋擲在野外,那清香依然還在,隻是欣賞她的,卻隻剩下路人,當然,可能也有野獸。
最初,是一個叫祁繼忠的侍衛,看到皇後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裏吞雲吐霧,內心就是一動。一朵嬌豔的鮮花,居然如此落寞地盛開,怎麽說都讓人有一種不忍視聽的憐憫。當然,這個男人的心,可不隻是憐憫。
他懂女人的心,每次接近婉容,他都會大獻殷勤,刻意給婉容留下一個風流倜儻、溫柔多情的形象。第一步棋成功後,他又買通了婉容身邊的宮女。就在婉容又一次噴雲吐霧時,他走進來,一揮手,所有的侍者都退去了。隻剩下他,還有沉浸在鴉片煙幻境中的婉容。她已經成了一具空殼,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人已經靠近。
他輕易就得到了她,而她居然都沒有回過味來,看著他漸漸遠去,她還在發怔。這是誰呢?這是什麽生活呢?婉容的無動於衷倒添了他的色,也撞了他的膽,一有機會,他就會悄悄靠近婉容。
婉容終於明白了,可是也漸漸沉迷了。很多人說她是幹柴,不過是遇到了烈火。但實際上,她是被放上了火藥的幹柴,對於星火,她有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無忌和瘋狂。生活還有什麽呢?恐怕隻有這自焚的快樂和刺激了。
他是沒有情的,對她,不過是色。她也是沒有情的,對他,不過是劫,打自己的劫。不久,祈繼忠就走了,被溥儀送去日本士官學校了。他走了,帶走了她的星火,卻沒有帶走她的落寞。
不久,她又有了新的情人,新的情事。生活,有了一種回光返照式的快樂。她從未感到如此滿足過,也從未有過如此的幸福。即使有鴉片煙罩著,她也還是明白這幸福的虛假這幸福的短暫。可是她的生活,還能長到多長?她的空虛和憤懣,還能走到多遠?她的情緒,是的,是情緒,早已經脫了韁,那匹潛伏壓抑已久的烈馬,已經馳騁四方。她是管不住了的。光明的世界走不通,那就隻能走向黑暗了!
溥儀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漠,關於她的事情,他能不聽就不聽,能不看就不看,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能不聞不問。因為,她身懷六甲,而他卻不是孩子的父親。
就是普通老百姓,這都是奇恥大辱,何況他堂堂的一代帝王,盡管這帝王當得有點名不正言不順。溥儀暴怒,卻又不敢聲張,他趕走了那個與皇後私通的衛士,繼而把婉容打入冷宮。
煙火的火焰,終於消逝了。
逃難王後香消逝
鳳凰終於瘋狂
在紫禁城,溥儀是蝸居並接受洗腦的少年,婉容是乍享皇後風光而又不識世事的少女;在天津,溥儀是瘋狂準備複辟的遜帝,而婉容則是盡情享受皇族尚存尊崇和奢華的貴婦。
那時候,他們的感情也沒有怎麽好,但年少的心性,還是會讓兩顆寂寞而又彷徨的心互相撫慰。
及至文繡離婚,溥儀北上,婉容已經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不管溥儀的未來怎麽發展,在他的生命藍圖中,她已經是別物。她根本就沒有施展女性魅力的權利和空間。一個生為男人而活的女人,早在男人否定她的那一天,就已經死了。
婉容如此,戴安娜又何嚐不是?
滿洲偽政府是沒有冷宮的,但任何一個房間,任何一個地點,隻要被溥儀賦予了冷宮的意義,那對婉容來說就是終極死亡。這倒不是說溥儀還具有王上的絕對權力,而是他對婉容的全部意義,也隻在於一個男人的溫暖。他,是沒有溫暖的,從一開始,他就是她的冷宮。
在溥儀的命令下,所有人不得靠近婉容,不得和婉容通話。一個臨產的女人,一個崩潰了又崩潰的少婦,在迎接一個新生命的時候,還是盡了最後一份掙紮的義務。她能給這個新生命的,除了掙紮,除了向溥儀哀求,還能有什麽呢?
她跪在他的麵前,一遍一遍哀求著:請留下這個孩子請留下這個孩子。她像一片已經被風幹的樹葉,在狂風中瑟瑟發抖,抖到連葉脈也碎成粉末。他是什麽都沒有的了,越是沒有,那份皇帝的尊嚴反而更甚。他恨她到極點,幾乎把從他出生之後的所經曆的所有災難,都要灌注到她的頭上在他的眼裏,她就是一個妖魔,他沒有想到,真正的妖魔,存在他自己的心裏。
孩子出生了,連哭一聲還沒有來得及,就被他扔進了火爐。有些生命,他對付不了,有些生命,他卻可以任意踐踏他的世界,從一開始就是畸形的,世界若正常,那才不正常。
婉容並不知道孩子早已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溥儀給她的答複是,他已經把孩子送到她哥哥那裏撫養。然而就是這樣的打擊,對她來說也是致命的。從一個至尊至寵的地位逐漸淪落到任人唾棄的地步,她的靈與肉,都受到了劇烈的震動。盡管那地位隻是一個虛假的符號,盡管那地步早就已經在她的內心裏生成。
接下來的日子,還能有什麽呢?鴉片煙,鴉片煙,鴉片煙……煙霧繚繞裏,她才能重新回到那個幸福的童年,才能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伴侶,才能幸福地撫育自己的女兒。煙,給了她一個重生的機會,霧,給了她一個可以自我安排的命運。
夜晚,不需要入睡,清晨,不需要梳洗。沒有清晨沒有夜晚的世界,沒有**沒有地下的世界,真正的隨心所欲。她看到了那個世界的不同,也感受到了不同**的恐懼,然而,比起這個現實的世界,她更喜歡那種隨心所欲,更喜歡那種無牽無掛,無障無礙,無悲無喜的狀態。她去了,她瘋了。
溥儀的末日婉容的終年
1945 年,日本戰敗投降,日本人的傀儡皇帝,溥儀,失去了最後一個依靠,再一次宣布退位,再一次帶著大大小小皇族的人出逃。逃到通化,又逃到大栗子溝(臨江縣)。僵屍一樣的婉容,腿已經動不了了,眼睛,也已經看不見了。幾個女仆攙扶著她,跟隨在逃難部隊的後麵,也到了大栗子溝。
在這裏,她就是他的終點了。在日本人的安排下,溥儀帶著幾個親近的人,坐上了去日本的飛機。而婉容,則被留在了這裏。同時留下的,還有溥儀在滿洲娶的另一個皇妃李玉琴。
他還在虛心假意地說著,到了日本再來接她們。這是一句很難兌現的諾言。婉容有一刹那的清醒,然而這清醒卻用來和他訣別。她是不願的,可這又是她的宿命。
溥儀走後,婉容的日子,既沒有更好,也沒有更壞。有人安排她和李玉琴住到了臨江縣城裏。李玉琴,這個被封了快兩年的皇妃,第一次見到了皇後婉容。隻有十幾歲的李玉琴乍看到皇後的樣子,驚得連嘴都合不攏了。那哪還是報紙雜誌登過的那個雍容華貴的皇後,那隻能是一個衣冠不整、神誌不清的瘋子。婉容目光呆滯地看著李玉琴,李玉琴差點掉下淚來。她很想抱住她,撫慰她,可是她知道這樣做肯定會更糟糕。
不久,臨江解放,婉容和李玉琴被俘。幾經輾轉,她們被帶到了通化。在這裏,李玉琴獲得了自由,和婉容話別。婉容又跟隨其他的偽滿遺族到了長春,到了敦化,到了延吉。那時候正是國內戰爭時期,到處都是戰亂,到處都是危險。
到了延吉,婉容已經完全動不了了,她奄奄一息,偶爾睜開眼睛看一下周圍的一切,也是麻木的眼神。偽滿遺族們又被轉往佳木斯然後被釋放。可是婉容卻已經走不到那裏了在延吉的監獄,她度過了人生最後的幾天。
若幹年後,被遣返回國的溥儀才得到婉容死亡的信息他無動於衷。直到接受政府的改造後,他的思想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殘忍,以及自己給婉容帶去的傷害。他說,如果婉容能夠像文繡一樣離婚,也許,事情不會那麽糟。不管他說這話時,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都已經毫無意義。她已經化成了一抔黃土。在那裏,她才獲得了真正的安寧,永遠的安寧。
曾經那樣難熬的歲月,一回身,原來也不過如此。上天對她是不公平的,讓她最後以瘋子的狀態辭世,然而上天對她又何等公平,讓她以不知痛苦的瘋子狀態辭世。
身後事,無事
作為皇族的核心人物之一,她也曾經盡享奢侈,她也曾無視下人,甚至也曾有過政治野心,思慮過複辟之後的肆意和複仇。對她來說,曾經那麽容易地就靠近了天下頂級的權利,也從明白到糊塗又到明白又糊塗地看待著這份至尊之權。在監獄最後的日子裏,在她已經進入虛幻世界的時候,她大聲叫喊著:仆人,給我拿三明治來;仆人,去給我準備洗澡水。
你很難說她在皇權社會的後宮,不會演繹一場甄嬛傳,你很難說她坐在高高至上的位置時,能體會黎民的痛苦。因為社會的進步,本來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卻又被她演繹成了一場若即若離地假戲,最後隻剩下自縛和掙紮。
在最後的日子,她作為一個皇權核心人物,要接受人們的審判,盡管這份皇權,給她帶來的,除了幾天的虛假榮耀外,隻剩下傷害。但是她已經毫無選擇。因為她舍不得那份皇後的榮耀的,即使是虛假的榮耀。
她咽下最後一口氣時,身邊沒有親人,沒有皇族,即使在虛幻的世界,她也看不到屬於自己的一切。然而,她終於解脫了,解脫於自己曾經難以舍棄的欲望了。
婉容死後,沒有殯葬的衣物,沒有奢華的棺材,甚至沒有葬身的地方。然而身後事,已經與她無關了。即使她真的有知,恐怕也不會再撇上一眼了。長滿了蟲子的鮮花,零落成泥,未必不是好事。至少,那裏,有一片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