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的出身,“狀元夫人”的名號,構築了她傳奇式的人生結構。她以妓女的身份,可以一躍而成為狀元夫人,進而做了回“公使夫人”,而狀元病逝之後,她又可以瀟灑而決絕地轉身,做回妓女,不受任何牽絆。在別人看,這是墮落,在她來說,卻是一種螺旋式回升。
不錯,在北京城的石頭胡同,她重新又找到了被前呼後擁的輝煌,甚至發現了自己也有被百官朝拜的潛力,以及重新做回“公使夫人”的可能。在八國聯軍進軍北京,老佛爺退避三舍時,她卻和德國的元帥瓦德西成為知己,並阻止了克林德夫人對清政府和國民的瘋狂報複。
她還是一名妓女,卻已經可以和慈禧相提並論。她可以自由出入儀鸞殿,散漫地躺到慈禧睡過的龍床,但更重要的是,她以微末之軀,成就了一場擎天之事。老百姓一邊編排她的風流豔史,表示不齒,一邊卻又對她的護國行為感恩戴德,大唱頌歌。
矛盾,是觀者的矛盾,而她,還是那個她,周旋於八國聯軍之間,炫舞著自己的裙帶,施展渾水摸魚的才華,她又成了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
社會在動**中變革,她也在跳躍中完成自己的再次升級,嫁人。然而好景不長,夫君病逝,她再次成為妓女。再入風塵,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得意,但也還坦然,畢竟年華還在。隻是,昨日黃花門前,早就沒有了往日的車馬喧,偶有貴客降臨,也不過是煮酒清談。
辛亥革命後,她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摯愛。這應該是塵埃落定了吧,她自己也祈禱著不要再進入往日的循環。然而,命運從來就不會放棄捉弄人的機會,不放棄報複人曾經的自以為是。三度春秋後,他撒手人寰,她再一次失去了依靠,不得不重操舊業,再惹風塵。
她老了,灰土地,她也舞不起風塵,小水坑,她也掀不起一點點風浪。她不用謝客,卻要閉門了。她沒有傳奇可以再演繹,她閉上眼睛,等著這無邊的寂寥,還有這窮困潦倒,以排山倒海之勢壓倒自己。門外,江湖上,關於她的傳奇,卻還在不斷更新。
私人檔案
姓名:趙靈飛,嫁給狀元時叫趙彩雲,後又名傅彩雲。
小名:三寶
藝名:賽金花
生日:清朝同治1872年十一年十月初九忌日:1936 年病死於北京
民族:漢族
愛好:琴棋書畫,外語
出生地:籍貫安徽黟縣,生於江蘇蘇州婚姻狀況:1887,嫁給狀元洪鈞。1893 年,洪鈞病逝她離開洪家。1911年(宣統三年),嫁給滬寧鐵路段稽查曹瑞忠。次年曹死,再度離家。1918 年6 月20 日,嫁給曾任民國參議院議員的魏斯炅。1921年7 月,魏病逝,她再度為娼。
重大事件:嫁與洪鈞不久,洪鈞奉旨為駐俄羅斯帝國、德意誌帝國、奧匈帝國、荷蘭四國公使,賽金花遂作為公使夫人出使歐洲四國。1894 年,在送洪氏棺柩南返蘇州途中,逃走,到上海為妓,轉戰天津,改名“賽金花”,又輾轉到北京石頭胡同。1903 年,她手下的幼妓自殺,她入獄。
經典語錄:
人生一夢耳,我現在念佛修行,懺悔一切。
花船花魁花狀元
風塵,是幸,也是劫
初入風塵,那是她避不開的命,生在亂世,長在窮人家為了活下去,就得伺候這張嘴。可再入風塵,卻與天命無關那是一種自我選擇。這選擇,在她,是一場左右衡量後最有利的結果。在封建傳統看,這是墮落,是**的本性在作祟。
就是現在,也有很多人難以想象,一個已經做過狀元“夫人”(是妾,卻是寵妾)的人,一個跟著夫君出使過歐洲四國的“公使夫人”,任後來會有怎樣的清苦,都不能墮入風塵,自毀清明。
晚清四大譴責小說《孽海花》,就認為她是因為喜歡過“這種粗獷而帶流氓式的放浪”的生活。她,被固化成一個肉欲的象征,被引申為讓千萬女性不齒的反麵教材。
她何嚐不清楚三從四德,但已經做過“公使夫人”的她不願意看著自己的青春,看著自己的燦爛,在一個沒有了愛之源的別人(真正的狀元夫人還在)的家,化成塵煙。
她太自信於曾經的燦爛,也太喜歡這過往的輝煌,她必須要讓自己化成彩虹,才會讓雨後的天晴變得格外絢麗。盡管她知道,真正的晴天,根本就不是彩虹的容身之地。
她甚至不回避自己狀元夫人的身份,反而把這做成標牌,讓一個非常尷尬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化出異彩。封建禮教,對她更多的是遠山的陵墓,而不是近處的牢籠。她更喜歡高高在上,看著所謂規矩、所謂的禮數,在她這裏土崩瓦解。
然而,她得意得太早。生活,拉長了釣線,在等著每一個人上鉤。當她選擇掛牌營業的生活,並由此而嚐到了勝利的喜果,她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才是自己一生都擺脫不掉的牢籠。生活,會把她的所有喜,所有悲,都集中在這裏,焚燒、冶煉,最後化成一個怪異的她的模型,加固到她的身上。
花船清倌人終下海
亂世窮家的女孩,沒有出路;然而亂世窮家的女孩,卻最有用,是賺口糧的最好工具。體力、智力都用上了,不夠,那就全身而上,賣血,賣肉,賣骨髓,甚至賣掉自己的每一寸呼吸。
賽金花的生命,在最初的形態,就是被磨礪成最有利的吃飯工具。開始還隻是幫助家裏做活,可是做活太苦,生命的負擔又實在太重。她經常聽人說,有一種活法非常自在,隻要在秦淮河上漂遊,就可以引來金山無數。小小的心靈怎知這道行的深淺,竟然對秦淮河憧憬萬分。
終於,她也穿上了廉價的彩衣,她也戴上了誇張的頭飾她也站在了一條香氣彌漫的彩船前。這秦淮河的脂粉氣啊這模糊而清涼的水麵,還有水麵上自己的倒影在顧盼流離讓她一下子以為,自己終於走進了一個彩鳳的世界。
然而,她不過成了一名清倌人,化名富彩雲。所謂清倌人,是借著琴棋書畫的幌子,抬高賣肉的身價,在客人的眼裏,那吟詩作畫唱小曲的,不過都是一堆肉,一堆讓人垂涎欲滴的美肉。
十幾歲的女孩子,不懂,認真地描,仔細地畫,動情地唱,專注地舞。看著客人的眼睛,逐漸流光溢彩起來,心裏的小算盤也慢慢劈啪打起來:今天,大概可以不用餓肚子,說不定還能買一件漂亮的外衣。
終於清倌人也摟不住她那生存的欲望了,她下海為妓倚風,她可以賣笑,沐雨,她可以調情。好色的達官顯貴們自以為在玩弄著一個花一樣的少女,這個花一樣的少女,卻也反過來跨越一山又一山,讓更多的達官貴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正是這樣的經曆,讓她對妓女這一個行當並不諱莫如深反而自在得意。因為她從來就沒有歸屬,也就不懂得存在那柔弱的呼吸不是她的存在,隻有敲鑼打鼓的喧鬧,才會讓她摸到自己的一點血脈。
容貌的美豔,交際的甜言,讓她很快就在秦淮河上,打下了一片自己的江山。遠來的朝臣,遊曆的名士,一踏上這脂粉河,就聽說了“富彩雲” (後來她又改名“傅彩雲”)的名號:不但年少才華妙,溫柔鄉夢也好。一時間,爭風之蝶紛紛至,一朵花,團團錦簇而開。
傾城狀元獨慕
她簡直就是命運的寵兒,就在她剛剛獲得彩頭,好運又追隨而至。狀元洪鈞回蘇州守孝,無意間看到她,這第一眼,就讓這個已經知天命的人“渾身亂顫”。顫動,不是因為好色,而是因為回憶。她固然嬌豔欲滴,還實在不能讓這位見多識廣的朝臣變色。他心動,是為曾經的一段戀情,那個戀人,恍如眼前。
和她身心俱動地交流幾回,他發現,眼前的這個,比曾經的那一回,更讓他情動。他終於按捺不住,和家裏的一妻一妾商議,把她娶回家裏,找回那已逝的青春。
她隻有十四歲,就從揚名不久的花魁,一躍而成了“狀元夫人”,這種瘋狂怎能不讓人喜悅?盡管這夫人的頭銜,還輪不到她來頂著,可對那樣一個出身,對這樣的過往,這,是她怎麽籌劃也想不到的結局。
不管怎樣,她得到了洪鈞的專寵。而那一妻一妾,對她雖有敵意,卻也並不來糾纏。生活,一下子熨帖了所有的褶褶皺皺。她根本就不用到風雨裏去奔波,也不用再為贏得客人的青睞而煞費苦心。奴仆們,小心翼翼、低眉俯首地侍候著;夫君大人,甜言蜜語、百依百順地服從著。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然而她到底是一個懵懂的孩子,並不懂這場跨越的距離到底有著怎樣的難以逾越。否則,她可能不會那麽絕然地在洪鈞逝世後選擇重操舊業。
公使夫人名外揚
守孝期滿,洪鈞帶著她一個回到了京城。1887 年,洪鈞奉命要出使歐洲。按照西方宮廷的禮節,參加各種宴會和活動,必須要帶上夫人。洪鈞的正妻,一個被封建禮教囚禁的女性,不但不願意拋頭露麵,反而因為聽說“老毛子喝人血吃人肉”而緊張。
賽金花是什麽都不怕的,一個從喧鬧的世界走出來的女孩子,又正處於豆蔻年華,即使真有喝人血吃人肉的那種野蠻人,也一定要尋上門去看上一眼的。何況經過洪鈞的解釋賽金花早就知道,那個社會,有更有意思的生活。
就這樣,這個不是狀元夫人的狀元夫人,名正言順地成了“公使夫人”,甚至還穿上了誥命夫人的服裝。跟著洪鈞的腳步,她到過俄國、德國、荷蘭、奧匈帝國。一路上行來,她不但見識了異國的風光,也領略了異族的風情。
她雖然不是大家閨秀,卻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加之她善於交際,長於辭令,敏於禮節,很快,就適應了外國的生活。她接受皇帝皇後的謁見,她參加王公貴族的宴會。披著公使夫人的外衣,一朵交際花,毫不掩飾地張揚著自己的活力,顯示著自己的青春。在開放的歐洲宮廷,她的活力,恰到好處。
就連洪鈞都沒有預想到,他從湖上帶出來的小妾,居然在國際交往中,也能給他帶來榮耀。德國的皇帝皇後對她顯然格外喜愛,他們不僅談笑,而且合影留念。就連鐵血宰相俾斯麥,在這樣一個沒有一點世故的東方美女麵前,也綻開了笑顏。
她就像一個被嬌慣的公主,走到哪裏,都有鮮花,行到哪裏,都有掌聲。她匆匆忙忙地享受著這一切,從一座宮廷,走向另一座宮廷,從一場宴會,走向下一場宴會。
這一切來得太絢麗,讓她眩暈,她幾乎無法喘息,然而她大聲歡叫著,迎頭而上,擁抱著這一切,貪婪地享受著這一切。
不久,她懷孕產女。小女娃剛出生,雖然沒有千嬌百媚,卻也是洪鈞的寶貝心肝。洪鈞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個女娃的身上,而她,則可以更痛快地在各宮廷遊玩。在歌樂管弦中,流水年華,悄然逝去!
她完全沒有想到,幸福來得容易,可能去得也快!
重操舊業繁華再
靠山山倒,自立江山
1892 年,洪鈞任期滿,回國。賽金花戀戀不舍地告別西方華貴的宮廷,回到東方,回到一個老女人垂簾聽政的地方回到有大夫人主持家政的地方。
她不能再為所欲為,但仗著洪鈞的恩寵,倒也還有半壁江山。然而就這半壁江山,最後也隨著洪鈞的去世而轟然坍塌。
她在歌舞升平、逍遙自在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身後的大夫人和那一個小妾,是怎樣得把她恨到骨子裏。生活在禁錮中的女人們,愛很簡單,恨,也緊隨常理,奪夫之恨,奪名之仇,奪財之怨。伸不得手,報不得仇的時候,笑著忍耐一旦機會到來,狼牙狗爪,一起上手,一定要把你的世界攪個天翻地覆,讓你有的來,沒的去,倒提著你的雙腳,把你曾經的所得,都吐個一幹二淨,甚至掏出你的五髒肺腑,方才罷休。
洪鈞的大夫人未必有如此的狠毒,然而這樣的事件卻未必不會發生在賽金花身上。當賽金花傷心欲絕地護送洪鈞的靈柩回蘇州時,這一路上,她就耳聞目睹甚至親身感受到了這樣的一種境遇。洪鈞留給她的財產,永遠在岔路上走著,到不了她的手裏。就連從前對她卑躬屈膝的仆人們,此時也都變了模樣。
也許,大夫人並沒有施壓,也許,那個小妾沒有動手,可是洪鈞的族人,洪鈞的夫人的族人,洪鈞兒子的夫人的族人,他們,早就瞪著眼,伸著手,等著這樣一個大顯身手的機會,當然,也等著在這樣一個局麵中渾水摸魚,得漁翁之利。
她沒有族人,隻有幾個上不得台麵的好友。當她到達蘇州青陽港時,這些好友把這些前言後事說給她聽。再聯係這一路上的風吹草動,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此時已經凶多吉少。
洪家,或許早就磨好了刀,正準備拿她做下酒菜。
她心驚肉跳,決定帶著還不到四歲的女兒離開。然而她剛走出不遠,洪家就行動了,大人走可以,孩子必須要留下。
該來的都來了,未來的,也還要來!賽金花心寒透頂。爭,爭不了,奪,奪不過。螞蟻要撼大樹,那何止是瘋狂?
二十出頭的賽金花,此時才意識到,妓女的身份,居然是她一生都擺脫不掉的烙印。可是那曾經的妓女生涯,似乎並沒有讓她感覺到有絲毫不便。
賽金花回了娘家,她像一隻小獸,受傷後,找到一個角落,舔舐傷口。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前腳剛進門,後腳就有人上門提親。她不由得精神一震,她,還是有市場的。可是這來的,不是豪門,不是貴胄,隻是一些小商小販,甚至是地痞無賴。
曾經浸**在榮華富貴裏,那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所不能,那麽近距離地觸摸豪門權貴的生活味道,她自然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剛到達巔峰,就被掀進穀底。在洪家,是沒有她的路的。在貧民窟,也沒有她的路,她的路在哪裏呢?
她的路,在湖上!在湖上的花船裏,她不是也同樣可以呼風喚雨、招蜂引蝶嗎?左右盤算了一下,她決定,自立江山,重操舊業。
這個決定,也許隻是一念之動,甚至可能是為了報複洪家。然而一旦她下了決心,這條路卻突然明亮起來。
上海書寓掛牌“狀元夫人”
賽金花來到了上海,在二馬路(現在的九江路) 鼎豐裏旁的彥豐裏租了房子,興興頭頭地開始了她自己的事業。她裝飾了房子,買了兩個姑娘,開始掛牌營業。
她這麵剛開始行動,外界就有了風動。“狀元夫人”掛牌,這是何等的新鮮事!“公使夫人”下堂入柳巷,這是怎樣的怪聞!受人尊崇的女神,轉身而成為讓人垂涎的神女(古代指妓女),這樣的事,光是說說,就有一定的爆炸力。
小道的消息,可畏的流言,閑人的八卦,此時都成了她的口碑,就在口口相傳間,一個眼看著就窮途末路的女子,忽然就風生水起。
走卒走了,貴人來了,喜翠的走了,捧紅的來了。攀折好花,當然是他們的興趣,但駕馭權貴,才更是其樂無窮。一生摸不到重臣的門,一輩子見不了達官的命,僅花一些銀兩,在紅床繡被上,就可以領略全部的風光,這是何等的容易,又是何等的榮耀。進得門來,床頭,是狀元的形象,**,是狀元夫人的天香。意**幾秒,就夠炫耀終生。
這個賽金花,實在是了得,她把洪鈞的小像掛在了床頭。
曾經的恩愛,成了她現在的招牌。她是精明的,精明到可以打破世俗塵緣,精明到不在乎對自己的出賣。
洪鈞的小像,還有賽金花和德國皇帝皇後的合影,還有比這廣告更給力的嗎?還有比這宣傳更坑爹的嗎?原子彈的爆炸,也隻不過留下一朵蘑菇煙,賽金花的出山,卻是千丈更萬丈的光環續延,看一眼,刺眼,再看一眼,是更刺眼。
她才不怕高調,高到更高,哪怕走調,她也在所不惜。唯有如此,才能一出山,就坐穩江山。當然,走卒,隻能在試演時出場,一旦進入**,那就不能再現身了。她的香宅,是以書寓的名號掛牌。所謂書寓,就是門檻最高的妓女,隻賣弄才藝,決不出賣自身。上門的,也絕不能是三教九流,隻能是達官顯貴。也就是說,她不是被男人用來玩樂的,而是被用來附庸風雅的。
然而,這風雅,洪家的人可消受不起。曾經無上的榮耀居然成為街頭巷尾地痞無賴的笑談,這樣的境遇,真真是讓人看到了朝陽升起的日的開頭,看不到這彩雲映月無限延長的夜的結尾。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出麵幹預。賽金花不得已才北上天津。
關於這場轉折,還有一個暗曲。賽金花的書寓,不但有普通的貴族登門,就連李鴻章這樣的朝廷重臣,盛宣懷這樣的財政大戶,也曾上門光顧。日理萬機的大人們,願意放下要事,在香軟愜意的一隅,譜一出陽春白雪。大人身邊的小人們,也趁機伸舌探手,在大人們轉身時,趁機亂彈,美其名曰,下裏巴人,完全是不著調的下裏巴人。盛宣懷身邊有一個男妾,因為長得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也成了賽金花的座上賓。然而貪**好色的他,不知節製,不久就死在了賽金花的**。為了避免禍端,賽金花不得已,選擇北上。
不管怎樣,上海的風光,已經不能延長,但身後的命運卻還在等待規劃!
天津,北京,“金花班”
在上海受挫,並不影響賽金花在天津的興致。剛踏足天津,還沒有落腳之地,就已經有人慕名而來。這樣的境遇,讓賽金花格外欣喜。她租了更好的房子,買來更多的姑娘,自己取名“賽金花”,並組建了“金花班”,極盡其能地擴充自己的勢力地盤。當然,還有找到更結實更牢靠的靠山。
上海的書寓,隻有一個叫孫作舟的武生給撐腰。人雖然威武雄壯,但勢力卻隻是螢火之光。若遇上地痞,或者有勢力的權貴,孫作舟就無能為力。
長袖善舞的賽金花,在天津,則結識了兩個更有權勢的人物。一個叫楊立山,官至戶部尚書,一個叫德曉峰,曾做過浙江、江西巡撫。這兩個人一個為人豪爽,一個做事與她投緣。他們護著她的班,抬著她的轎。不久,“金花班”的名號就響徹京津。
就連楊立山的老太太做壽,都忘不了請賽金花北上京城,為楊府填上一曲江南小調兒。進了京城的賽金花,同樣受歡迎。江南的風韻,狀元夫人的頭銜,還有出使國外的趣事,依然是吸引力,依然有繼續演繹的空間。楊立山建議她留下,她也就順勢而為,在京城唱響了“金花班”的序曲。
京城,曾經溢滿了她逍遙的快樂,往來於權貴之間,穿梭於金釵環帶群內,享受三教九流說書唱戲。再來京城,她還是往來於權貴之間,穿梭於金釵環帶群內,然而,“說書”
的,是她,唱曲的,也是她。她要編出更多的好故事,譜寫更美的經曆傳奇,來娛樂金釵環帶,來愉悅權貴王臣。
這中間的差別,別人固然看得見,但隻有她懂。因為懂,才做得更精巧,更細膩。本來低廉的眼淚,變成了高貴的品格,本來下賤的職業,變成了高雅的技藝。一個“賣藝不賣身”的標榜,把那些爛俗的往事,都貼了金,附了銀。人還在妓院,但名卻已經變得清正純潔。同樣是尋花問柳,卻因為對象是狀元夫人,而變得格外高貴起來。男人們固然歡悅就連女人們,也對她產生了一種畸形的想象,在互不相幹的時候,甚至願意原諒她職業的卑賤,願意探究她過往的狂歡。
賽金花的人生,可謂再度輝煌。特別是和一個叫盧玉舫的巨商結拜,更是把她的人生,推向了**。賽金花活潑、聰慧,也不乏豪爽,而盧玉舫大氣豪邁,偏偏又不拘小節,兩個人在一起,遇高山流水,可以一起享受雅興,欲匪氣刀光,又能一起論劍江湖,可謂是一拍即合,心照神交。
他是不能娶她的,她那時候也還想不到嫁他吧。但這樣的投緣,這樣的契合,讓兩個人對這種關係都格外嗬護。不知道是誰一句話的聰慧,還是某一個人一時間的靈光,他們忽然就找到了把這種關係固化升華的通道:不能結親,可以結拜。一個頭磕在地上,兩個人互敘年輪,盧玉舫大,成了大哥,她自然就成了他的二弟。是二弟,沒錯。
她興致極高,幹脆就穿了男人的長衫馬褂,戴了公子王孫的暖帽,騎上高頭大馬,一甩手,就是一個響徹雲霄的鞭哨,雙腿一夾,那就是一騎絕風塵。賽金花,不再叫賽金花而成了“賽二爺”。一個女人的卑賤,借助於男人的行裝,居然有了一個虛假的提升。
然而,這不過是她的期望。所有的尊重,所有的欣賞,其實都壓抑著邪惡的幻想,也都隱藏著虛偽的心性。在場麵上玩玩是可以的,若論到真章,她還是脫離不了妓女這一個行當。
就在她把房子租到內城,準備大顯身手時,內城卻開始禁娼禁唱。房東害怕惹禍上身,趕走了她。不得已,她又回了天津。之後又北上過幾次,但都不敢久留。
她八麵玲瓏,無論是在官場,還是在市商,她都能左右逢源、八麵見光。但妓女這個行當,即使生在盛世,也多命舛數奇,若生在亂世,那就更是雪上加霜。然而,亂世出梟雄,亂世裏的妓女,借助這混亂的局麵,是否也可以有改頭換麵,甚至一飛衝天的可能呢?
救國漢奸同修為
一個避難北京城,一個逃出北京城清政府的軟弱,西方列強的暴行,很快就引起了老百姓的反抗。到十九世紀末,有人揭竿而起,打著“扶清滅洋”的旗號,開始針對西方列強施行殘忍的報複。但也有真正的匪幫、無賴,趁亂魚肉百姓。
為了躲避戰亂,賽金花趕往京城。一路上的艱辛,難以言說。然而到了京城後卻發現,這裏更加混亂。八國聯軍進京,義和團鬧亂,慈禧太後早就躲出去清淨,來不及走的百姓,不是被匪兵劫掠,就是被毛子兵殺害。豪華的京城,此時是刀光血影,屍橫遍地。活著的,連大氣也不敢喘,躲在角落,躲到房頂,躲到深山。覺睡不成,飯也吃不上。偶爾槍炮聲漸歇,就小心翼翼地溜出去,擼樹葉,拔野草,勉強糊口。
賽金花輾轉躲到了南城,卻每日都不得安生。街上到處是外國兵,貪婪的強盜,粗暴的豪強,蠻橫的野獸。他們一路走,一路燒殺,一路走,一路禍害。那一夜,就有人走到了賽金花的房前。
聽著那粗重的腳步,那粗野的咒罵,賽金花的心都跳出了腔子。開門,是死,不開門,隻是死得稍晚一點。她索性把心一橫,想要大大方方,但還是哆哆嗦嗦地了,終於把門打開。槍,立刻就頂到了胸口,咒罵,瞬間就在耳邊炸響。她的臉,早就變了色,心也早就跳出了胸膛。
但是耳邊炸響的德語咒罵,卻漸漸讓她冰冷的軀體有了一點溫度。她直著舌頭,說了幾句簡單的德國話,作為問候來的人,正準備大施**威,卻被幾句德國話說得變貌變色賽金花的舌頭忽然活絡起來,流利的德國話脫口而出,熟悉的德國宮殿也描述得十分貼切。有一刹那,她甚至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做德皇座上賓的日子,回到了和鐵血宰相俾斯麥笑談的歲月。可一晃神回到現實,眼前的,還是幾個黃毛高鼻子帶著槍暴脾氣的德國兵。
日子過著過著,就會產生諸多的陰差陽錯。幾個德國兵們立刻收斂了戾氣,放下了刀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卻也不無威脅地說:“明天統帥會來拜訪,不要走掉。”
她不能像慈禧那樣逃走,她已經逃到這裏,這裏無處可逃。隻能等,來的是刀槍,也得忍著,來的若是餡餅,那就更好。餡餅的夢,她哪裏敢做。雖然在德國的日子,她如魚得水,也算廣結善緣,可那幾天的使節交情,是否能夠讓一個國家的統帥放下刀劍,她甚至不敢估量。不敢想,就不想,反正來的都是客,強盜也是客。
誰知,這強盜,居然並不強,也沒來盜,反而溫聲軟語、相敬如賓。這人,就是德國最高統帥瓦德西。
結緣瓦德西
很多演繹,循著賽金花妓女的痕跡,往往把她在德國的故事,也添加了幾分紅杏的色彩。特別是在以賽金花為原型的《孽海花》裏,更是把賽金花描述成了一個****、輕狂、放浪的輕浮女子的模樣。在這些演繹裏,瓦德西,早在德國的時候,就已經是賽金花的**之賓。而在她逃難之時,兩人久別重逢,自然免不了一番溫柔鄉裏續前緣。但在賽金花自己的敘述中,京城,才是她和瓦德西初遇的地方。
但不管怎麽樣,這場相遇,還是溢滿風流。一個是侵略軍高官,一個是殖民地娼妓,初見麵的一瞬,沒有電光火石的暴力交鋒,卻是風花雪月的溫柔敘事。這種吸引,可能會是一場情色的**,但也可能會是一場滿打滿算的利益交換。
在他眼裏,她可不是普通的女人,更不是被人不齒的鴇母,一個出使過德國的女人,一個見過德皇的女人,怎麽說也會有一定的號召力。而他,剛收獲攻下京城的喜悅,卻遭遇沒有軍糧的尷尬。在八國**的廢墟上,他需要有一個人來為他籌集軍糧。而這個人,最好是中國人,有影響力的中國人。賽金花,無疑就是最好的人選。
這交易,賽金花接得。她從來就不在乎什麽高尚的情操大概也不會唱愛國的情調。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廢墟上,她的第一要義,就是要活下去。一如她在窮困潦倒的日子,她的第一要義,是活下去一樣。她在琉璃廠的羅家大門,給德軍辦起了糧台。
她也在撥弄著算盤,然而這算盤打著打著,卻打出了無限的心酸。出入瓦德西軍營的她,終於安生安穩,但是街上的百姓,無辜的國人,卻還生活在侵略者的刀劍下,還活在被劫掠殺害的恐懼中。看不見時,她心靜,看見了,她意難平。
終於,她忍不住了,再遇到舉起刀的,再遇到抽出劍的她就亮出自己與瓦德西的交情,或嗬斥,或說服,或求情,救下遭難的人。再回身來到瓦德西身邊,她搜腸刮肚地措辭用一個妓女沒有思維過的政見,勸說他:要統治,就要有紀律,就不能再燒殺搶掠。瓦德西居然頻頻點頭,還為此特別下了一道命令:士兵不許隨意在街上劫掠百姓,不許隨意殺人。
隨意燒殺的行為越多,她救下的生命就越多。那些死裏逃生的生命,個個對她感恩戴德。那些還在恐懼中的人,也都趕快尋上門來,敬菩薩、拜娘,與她拉上關係,尋求庇護。
於是,街頭巷尾,又有了關於“賽二爺”的新的故事版本,她不是普通的人,她是護國娘娘。“賽二爺”的跨下馬,蹄聲嘚嘚,又響徹了京城。
解怨克林德
德國人之所以如此肆意殺人,除了侵略者的本性外,還因為公使克林德命喪京城東單。克林德在京城橫行,殺了很多義和團的人。他自以為憑著公使的身份,可以肆意妄為,他想不到有一天他自己也會被槍彈看中。
那一天,克林德走到東單,正碰上清軍恩海巡邏。恩海早就看不慣克林德飛揚跋扈的樣子,加之恩海的上司端親王已經下令,見外國人即殺。恩海幾乎沒有思考,拔槍射擊。不可一世的克林德,原來也不是銅身鐵臂,當他倒在血泊中時,不知是否對子彈有一種格外的感悟。
克林德的死,卻激起了德國人的仇恨。他們看不到自己侵略的罪行,卻反而認為抵抗極其惡劣。特別是克林德的夫人,她瘋狂地叫罵、詛咒,甚至鼓動德軍,一定要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仇恨不斷升級,到李鴻章來此求和談判時,德國開出的條件是:必須要慈禧的腦袋,這場事才能算了結。慈禧的確曾扶持義和團,絞殺洋人。因此,德國人認為這個老女人,是第一罪魁禍首。
然而對於清政府來說,可以沒有皇帝,可以沒有將軍卻不能沒有慈禧。李鴻章一聽這條件,真是大驚失色。幾番交談後,德國人始終咬定慈禧不鬆口,李鴻章百般為難。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李鴻章想起了賽金花。他早就聽說賽金花和瓦德西有交情,他存著一分僥幸,也許,這個不值一提的女子,可以扭轉乾坤。
李鴻章剛一開口,賽金花就滿口應承。她倒不是得意她也並不輕率,隻是往日的交情,今日的情境,讓她萌生一種救國護家的豪情。一個微末的小人物,忽然被至尊之人委以重任,多多少少的,都會激起一種不可一世的慷慨豪情何況她賽金花,已經在做同樣的事情。
賽金花上門拜訪克林德的夫人。寒暄敘舊尚好,一旦進入正題,克林德夫人就變了臉,咬牙切齒地回複:沒有慈禧的人頭,免談。賽金花幾乎用上了所有學過的德語,也使出了一輩子都沒有用過的謀略,迂回委婉地,有舍有得地,勸說。掰開了,不行,就揉碎了,揉碎了,不行,就捏圓了,捏圓了,不行,就拍方了。口幹了,喝點水,繼續說,舌燥了潤潤喉,還得講。
她和慈禧沒有交情,和清政府,大概也論不上感情。可是當她坐在克林德夫人的對麵時,在德國做公使夫人的曆史又重現眼前。淪落入風塵又怎樣,她依然還是有如此的風光。
當年的她,不過是一個陪伴,一個花瓶,可今天的她,卻自認公使,舌綻蓮花,口齒伶俐,化解國家冤仇。她是把自己假定為公使的,她又何嚐不是公使呢?不管後來的故事怎樣發展,這段記憶,已是重新妝點她公使外交的回憶的了。
她也的確出色,口沫橫飛的結果,居然說動克林德夫人,不再要慈禧的腦袋了。於她,這就夠了。對慈禧,這也夠了。
一個善於指點江山的老女人扔下的爛攤子,居然由一個出賣自身的女人收拾,怎麽說,這都有點滑稽。慈禧是絕對不領情的,然而百姓卻極為知意。“護國娘娘”的稱頌,伴著對慈禧的咒罵,一起而來。
兩個毫不相幹的女人,就在這場國難中,有了一個格外有意味的交織點。人們再提到賽金花時,不可避免地,就要和慈禧相提並論。劉半農在《賽金花本事》中就曾經這樣總結:“一個在朝,一個在野;一個賣國,一個賣身;一個可恨,一個可憐。”
對於賽金花的評論,說她是護國娘娘,雖然誇張,卻也還算合理,畢竟她有救人的豪舉。但也有人說她是漢奸,畢竟,她給瓦德西籌過軍糧,為八國聯軍辦事。在後來曆史不斷演變,賽金花幾乎淹沒人間時,人們忽然又舊事重提,重新又掀起了一場賽金花熱。那時候的賽金花,已經年過花甲,她看透世俗塵緣,對外界的這兩種爭論,毫無興趣。她說:“人生一夢耳,我現在念佛修行,懺悔一切。”
做錯的,懺悔,做對的,也懺悔!因為人生,不過一夢耳,得到的,不能沉迷,失去的,也不能沉淪。
遇禍重新找靠山
同是天涯淪落人
老佛爺回歸,賽金花退避。盡管在朝廷的論功中,沒有賽金花的影子,但在百姓的議論下,去都是賽金花的神功。
賽金花又恢複了賽二爺的身份,在北京城興興頭頭地經營著自己的勾欄盛院,自如地在王公貴族中間穿梭時。然而她不知道,洪家族人正在籌劃著要把她趕出京城。
想想也是,洪家才是狀元真正的府邸,然而這狀元的風光卻被一個“離家出走”(他們是不承認趕賽金花出門的)的妓女奪走,這樣的晦氣,他們一定會認為這是晦氣,叫他們怎能忍受?賽金花和洪家,就像一個蹺蹺板的兩端,賽金花的生意越紅火,洪家的晦氣就越深重。因此,早在賽金花出山的時候,她就已經成了她們的眼中釘。隻是由於賽金花幾度周轉,入了京城,他們一時得不了手而已。
沒有不惹是非的妓院,隻有靠不住的靠山,還有擋不住的攻略。賽二爺什麽場麵沒有見過,然而從大風大浪裏過來的女人,常常會放鬆警惕,疏忽掉一些潛藏危險的問題。
“金花班”有個姑娘,叫鳳鈴,是賽金花從南方買來的姑娘。她看著清純嬌嫩,還有那麽一點點沒見過世麵的嬌羞。
按常理,這樣的姑娘最好**。可她來到金花班後,賽金花才輾轉聽說,鳳鈴早就已經入行。賽金花雖然覺得有些吃虧,但鑒於鳳鈴還算乖巧,也就作罷。
誰知有一天,這個姑娘毫無預警地吞了鴉片。當賽金花看到她伏在桌子上,雙手不停地抓撓胸口時,暗叫不好,趕緊叫人救治。可惜為時已晚,不久,風鈴就一命嗚呼。那時候,賽金花忙著招待客人,一聽到風鈴的死訊,雖然心裏咯噔了一下,但也隻恨恨地罵了兩聲,便按照規矩,報官驗屍。
雖然人命關天,可也事出無奈,所以,賽金花根本就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讓手下人處理風鈴的後事,而自己又繼續陪客人。直到官府派人傳她,說她虐妓致死,她才忽然意識到大事不妙。
賽金花鋃鐺入獄,憑著自己的關係網,她還是受著優待,並且很快就知曉,這背後是有洪家的人在搗鬼。洪鈞兒媳婦的父親陸潤癢是京城一品大員,一個端莊嚴肅的官員,當然不容許賽金花在旁邊做他的跳梁小醜,借這個機會,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把賽金花攆出京城。案件的結尾,賽金花隻象征性地交了幾錢罰款,但不能繼續呆在京城。
回到家中的賽金花,極為懊喪,看到妓院由於荒於管理已經幾近歇業,她更是憤恨難消。她是想不到懷念鳳鈴的盡管她們都是天涯淪落人,都有一把辛酸淚、一本血淚史然而她不同於鳳鈴,不管是花船出山,還是二入青樓,都是她的自我選擇。這選擇,在初時或許有些無奈,但成功後的喜悅和得意常常淹沒了這份無奈。加上她在這個行當裏如魚得水,得到很多王公大臣近乎真誠的尊重,還有一些權貴豪族近乎瘋狂的追捧,可以說,她甚至忘了妓女的不良身份也根本沒有想過鳳鈴受過怎樣的煎熬。
她是得意著的,她絕不會,也可能沒有,把自己的心酸和同行尤其是她買來的妓女,分享。她當然也不能、也不懂去憐憫低等妓女的心酸血淚。同樣是浮萍,她卻浮在高處吮吸新鮮的空氣。大概也正是這個原因,當她鋃鐺入獄後一些本來擁護她為護國娘娘的老百姓,也逐漸相信,她不過是一個狠毒的老鴇子。
她是老鴇子,她也可能狠毒。在劉半農寫的《賽金花本事》裏,賽金花是把這件事的責任整個推到陸潤癢身上,推到鳳鈴身上。她認為,鳳鈴來她的妓院之前,情竇已開,和人私會,這才造成她尋短見,至於別人說她虐待鳳鈴,那都是瞎說。她自然不肯承擔後果,在那樣一個虛偽的社會中生存她早就學會了一套釣魚和反釣魚的伎倆,她知道怎麽才會討人喜歡,怎麽又會讓人生厭。
她其實也是可恨的!可是她不過是生活在汙泥中的浮萍,找到了一種適應汙泥的技巧,為此,她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心思,耗盡多少心血。因此,她甚至認為自己有權譴責鳳鈴:為什麽你就不想去學學在汙泥中生存的技巧呢?人生,從進入命運的陷阱後一掙紮那一刻開始,就是平等的了。是心酸還是得意,完全是你自己的事情,與我無關!
人生,除了命運,沒有說理的地方!
嫁個靠山再為人
在北京呆不下去了,賽金花又回了上海。租了房,但不掛牌,買了姑娘,但不敢張揚。隻是借著三五個好友吃茶聊天的機會,慢慢把自己的營生鋪展開,但卻不敢再辦得紅紅火火。她剛剛三十出頭,然而卻感覺自己老了。
嚐不到甜頭的生活,反而會讓人開始反思。
在某個太陽高照的日子,在一聲聲鞭炮爆響的喧鬧中,她恍然又回到了當年十四五歲的歲月,回到了嫁給洪鈞時那個喜慶的日子。當時,那隻是一件樂事,隻有在今天想來,那鞭炮聲才格外顯得喜慶,特別喜慶,極其喜慶。她不禁感慨:年少不更事,連好事也沒當做好事待啊!她恨不得能飛回舊日,隻為了多蹦幾個高,多撒幾個歡兒,表達高興也好啊!
想著想著,賽金花就倦了,倦了應酬太多不喜歡的人的日子。妓女的意義,也就在這一刻,才讓她有了一種夢醒的感覺,人盡可夫,實際無夫。她黯然神傷,作為情場上的風月高手,她是不懂感情的,可是這時候,她忽然想把這一腔的溫柔,都隻定格到一處。
她決定找個人嫁了。再不嫁人,不是老了,而是毀了!周邊,終究還有那麽幾個貼心的人,家世家眷小家底,為人做人疼護人,三下五除二,放在小算盤上啪啪一打,也終於計算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叫曹瑞忠,是滬寧鐵路段的稽查。早在她要被譴回原籍的時候,就通過一個同行姐妹,認識了這個人。她一路南下,到處碰釘子,而他卻始終維護著她。妓女的人緣不隻靠嘴,還得靠美。她的美貌,早就折騰得剩不了多少了她的盛名,也早就被塗抹得斑駁陸離。他卻還能做她的鐵杆粉絲,這,本身就是一種感動。這最後的一筆感動,成了感情最大的成本,讓賽金花終於拋開小算盤,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他是有妻的,進門,她還是妾,更準確地說,根本就進不了門,在門外,為妾。但不管怎樣,她和曹瑞忠總算是在一個屋簷下生活著的了。她隻賣笑給他一人了。他的思維不知道轉過來沒有,她的思維,暫時還停留在妓女的身份。
盡管好生伺候著,曹瑞忠還是沒有成為她終身的依靠不是他不願意,而是他不能。一年未到,他就遭遇事故,撒手人寰。
日子太短,以至於在她後來的回憶中,常常想不起還有這樣一段婚姻。
三婚終不能偕老
日子跳脫到民國了。外麵翻天覆地的變化是不關她的事的,隻要還能讓她住在一角小樓,和一個她喜歡的,或者喜歡她的人調笑,這就夠了。她想不關心時事,但妓女的屋子,卻對時事最敏感。來的人,不但換了裝束,換了稱謂,還換了格調,換了言詞,換了調笑的方式。在來言語去中,賽金花了解到了革命黨人,了解到了新的國家形式。
慈禧早就成了過去式,皇帝也不會再有了。那麽到底誰當皇帝呢?一群革命黨人?!她當然是不懂的。在她的腦子裏,沒有人當皇帝,那這個國家豈不是亂了嗎?不過有一點,她還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新思想有毒,但也可能有救。讓她有了這些思考的人,是一個叫魏斯炅的人。
她剛剛離開洪家在上海書寓掛牌時,就認識了魏斯炅。他年少氣盛、慷慨激昂的樣子,著實讓她感慨,盡管他的大誌,她不懂。她能懂的,是他對她的欣賞。他說她敢於挑戰傳統,不拘小節,甚至格外看重她自立生存的勇氣。這說法讓她心花怒放,這說法也讓她慚愧頓生。這矛盾的心理,反而讓她永遠記住了這樣一個人。當她聽說他想要去日本留學而無助時,她毫不猶豫,慷慨解囊,資助他東渡。
他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回國後不久,就做了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的一個參議院議員。他風光的時候,她並不曉得。直到他再次遭難,她才終於知道了他的故事。那時候,她的第二任丈夫也死去,她不得已又在上海營業。忽然有一天,魏斯炅找上門來,不是為了敘舊,而是為了躲避災難。為了反對袁世凱篡政,他參加了二次革命,失敗後,他上了袁世凱的黑名單。
前緣再續,賽金花還是非常感動。聽到他做了參議院議員,她由衷地高興,聽說他被袁世凱追捕,她又憂懼不已。她問他怎麽辦,他說要東渡日本。她早就不能如往日一樣呼風喚雨了,可是幫助他逃脫,卻還是很容易。在她的安排下,他平安地離開了上海,如願地去了日本。
這往事,後來常被描述成一個唯美的愛情故事,然而在她,連插曲也算不得。他不過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水過,地皮都不濕。唯一的紀念,就是她喜歡他的那套嗑。因此,她沒有像對待曹瑞忠一樣盤算未來,她不知道他們會有未來。
這未來歡叫著來了,當然,也帶著別人的怒吼,帶著別人的鄙夷。魏斯炅求婚了!這求婚,是要比當年洪狀元要納妾,還要讓她感到震撼,感到不可思議。她算的上是人老珠黃了,門前冷落也早就成了舊聞,可在往日不經意地撒花時居然也埋下了這樣的情種。
她賽金花,終究是救過國家的人,老天,還算公道,又一次給了她一個丈夫!這個,是丈夫!她不禁喃喃自語。這兩個字,輕輕說來,卻如千斤之重,壓著她的舌,定著她的心。雨後,原來,總是有彩虹!
風吹殘燭虹影斜
克夫的命運,完結的婚姻
賽金花以為,上天給他一個魏斯炅,是為了獎賞她曾經的豪舉。可她沒有想到,這額外贈送的甜點,居然不過是為了讓驗證自己的克夫之命。上天的詭譎!可惡的命運!
想想當初嫁給魏斯炅,曾經費了怎樣的周章。那可不光是有婦之夫的牽絆,還有革命事業在阻攔。可上天如此奪走他,又是多麽的果決。
魏斯炅的同僚雖然大多開明,可他們還是想不通,為什麽一個很有潛力很有影響力的革命人士,偏偏對一個身負各種傳聞還年老色衰(賽金花比魏斯炅還要大上兩歲)的妓女動情。他們紛紛告誡,一個能和瓦德西共度溫柔鄉的女人,絕成不了他的賢內助!說不定還會炸毀他的未來藍圖。
傳聞三千,隻取一記。但就這一記,也的確能讓魏斯炅名譽掃地。同僚們的告誡,正切中要害。可是隻猶豫了片刻魏斯炅就否決了所有人的好心。他和她之間,早就超越了床笫之歡,也早就心照不宣。他承認,她的確**,也曾經囂張,可是不瘋狂的就不是青春。一個女人,在那樣一個社會中,居然能做到上可通天,下可潤地,就憑這一點,他就願意尊她為自己的女神!
賽金花沒有使一點手段,她仰仗的風華,早就隨風而逝她憑借的精明,在這裏也派不上用場。她當然想爭取,然而她看到他為了維護她與同僚爭論的衝動表情時,她忽然就明白,任何一點心計,對他,對他們倆的這段感情,都是一種侮辱。也許,他會成為她手裏的流沙,可是攤開手掌,他,就不會全部消失掉。
走了這麽多年的情場,轉了這麽多遭門戶,她終於明白了什麽叫真正的感情。那不是小肚雞腸的算計,不是勾心鬥角的較量,不是爾虞我詐的虛偽,當然,也不是一點點小事的感動。真正的感情是,他站在那裏,你就知道,他是你的是你一個人的,永遠是你一個人的。你也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永遠是他一個人的。
賽金花淡淡地笑了,輕輕拍拍魏斯炅的肩膀:不用爭辯無需爭辯。魏斯炅心領神會,自己的婚姻,何須別人做主1918 年6 月20 日,賽金花與魏斯炅在上海正式結婚。曆史上,留下了她最後一次婚姻的劇照。
是劇照!不到三年的時間,他就撒手人寰。她還沒有來得及享受他帶給她的人間溫暖,他就駕鶴西去,這樣看那婚紗照,不是劇照,又是什麽呢?長篇電視劇裏虛擬夫妻的日子,也比這要長久些吧!
魏家人叫罵著打上門來,戳著她的鼻梁,惡狠狠地說:“你個克夫的賤婦!”她身子軟得動不得,眼睛幹得哭不得。她僵著臉辯白著,刻意忽視“賤婦”、“克夫”這兩個詞匯,她以為自己是聽不到的,然而當屋子裏就剩她一個人時,這兩個詞匯,忽然變成了兩條長蛇,慢慢爬上她的腿,鑽進她的心,一口一口咬噬著。她能看到,鮮血,漾滿了她的體內,卻沒有流瀉的渠道。她的胸口,被這些鮮血堵得滿滿地。
孤獨淒苦度晚年
她終究不是幸運兒,上天不允許她做幸運兒!
一開始,她也還是仇恨著命運,詛咒著上天,然而漸漸地,她連仇恨的力氣也拿不出來了。她黯然搬離了魏家,隻身去了天橋居仁裏。好在,她的身後,不隻有她自己那一條蒼老的影子,還有一個忠誠的顧媽。
曾經一擲千金構建過的人際關係網,到最後隻剩下這樣一個貼身仆。賽金花是連感慨都發不出的,僅剩的那一點點賴活著的信念,勉強支撐她沒有和顧媽抱頭痛哭。她並不表達感激,對於真正需要感激的人,感激是不夠的,當然,也不對。
三天一菜,兩天一餐,一季見人,一年添衣。這樣的日子,清苦,難以忍耐,然而,惟其難熬,那活著的感覺反而更甚,腔子裏那口氣反而更真。日子,一絲一縷地來過,容不得你錯過,也不許你荒蕪。依靠著不結實的石台階,坐著殘缺腿的小板凳,在人來人往的大街邊,曬太陽,那滋味,不是怪異,而是有點矯情。
她很想仰天大笑,笑蒼天,給她那樣的人生**,又給她這樣的人生結局。什麽倫理道德,什麽前因後果,都是上天過於矯情的理論。現在的她,一口粥,就可以讓她撇開曾經的大紅大紫,一米陽光,就能讓她忘記曾經的酸甜苦辣。她,已經不再是過去意義的她。過去意義的她,早就離她而去。
顧媽一如既往地照顧著她,偶爾還能拉來一兩個與她交情甚篤的朋友。他們送來錢財,送來問候,送來祝福。錢財她收下,問候,她聽著,至於祝福,就算了。沒有大風大浪人生就沒有意思,沒有秋風蕭颯,四季就沒有收獲。
金花熱再惹風塵
賽金花的歲月,本來,到這裏,已經告一段落了,她甚至開始修佛,沉迷於冥思,兩耳不再聞窗外事,隻等著坐化菩提,然後讓別人去蓋棺定論。可是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當然很多人認為那是興風作浪,不管怎樣,一個這樣的女人,即使脫離人們的視線之外,也還是會在風雲際動的時候,被人們扯出來說事。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人不在江湖,可江湖上還有他的傳說”吧。
從清末到民國初年,賽金花一直就是報紙新聞的主題,也是作家文學創作的靈感。我們前麵說過,曾樸的《孽海花》就是以賽金花和洪鈞為原形。在《孽海花》裏,賽金花是一個放浪形骸的妓女,隻是這個妓女在國難當頭的時候,也知道“亡國恨”,能以一己之力,哪怕是杯水車薪曲線救國。曾樸可無心稱讚賽金花,她不過是借賽金花的事來指責像慈禧這樣無作為的人。
到20 世紀30年代,皇姑屯事件、中東路事件,使東北軍受挫,日本侵華戰爭升級,而在這時候,各地軍閥和政客,為了奪取政權,不但發動內部混戰,還主動向日本靠攏。政府內部,親日派、不抵抗派越來越猖獗。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人們又想起了賽金花,想起了她曾經的護國義舉。盡管事實上這義舉摻雜著水分,可一個“商女”
都能為國出力,這無疑會對那些賣國的政府高官,是一個典型性諷刺。
賽金花又成了熱點,她又成了報紙新聞的頭條,有人為她創作劇本(夏衍就創作了《賽金花》),有人專程來采訪她(劉半農采訪賽金花而寫了《賽金花本事》)。已經快被黃土深埋的賽金花,如今又到了聚光燈下,然而這一回,她不再有喜悅,也沒有重新走江湖的**。她隻是淡淡地說著往事,護國娘娘的故事,她記得不真切了,與瓦德西的姻緣,也沒有搜出任何可能,她唯一能高興著說下去的,就是魏斯炅了。
人們探聽的,是她當年氣壯山河的義舉,至少也應該是跨馬揚鞭的賽二爺的得意,可是她叼著來人送上來的小煙鍋喋喋不休地說著的,卻是她和魏斯炅的柴米油鹽,興高采烈地談論著的,也是那幾年的家長裏短。
唯一的一點塵緣,帶著那麽濃烈的煙火氣息,俗,俗到讓人大跌眼鏡。嚐試著用指引法追問,追問救國的往事,她則取下煙袋鍋,磕掉那一鍋還沒有吃完的煙,淡定地說:都過去了!
循著曆史的足跡找過去,你可能會聽見賽金花與瓦帥的調笑,可你也會看到北京城免於大肆屠戮,琉璃廠免於被砸搶燒毀,還有老慈禧的腦袋,永久地留在了腔子上。當然,你還會看到她歪歪扭扭寫下的“國家是人人的國家,救國是人人的本分”。這該是應景之作吧。這個無知的商女,在某種程度上,畢竟是一個純粹的人,活在人的本能上,又活出自己的獨特風味,比起有知的無恥之徒,她的確更耐人尋味。
隻是,如果你真的去讀她,就讀讀真實的她,不要用護國娘娘護頂,也不要在用漢奸妓女來形容。她,就是按照優勝劣汰的生存規律,在一個動**的年代,活下來,活得興興頭頭的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