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轉變進攻方向後,很快就收到了效果,軍隊很快就撲到了城牆上。此時在左側的城牆上,撕殺己是越來越激烈,垛口多處的懸戶草廠被推倒扯爛,拒馬橫七豎八的被推在城牆各處,到處是敵我雙方的屍體及鮮血。
短暫的時間中,這一波跳上的後金兵己經大部被殺,城牆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三十餘具後金兵的屍體及一時未死的重傷員。他們隻餘下四、五人還在苦戰,知道自己無路可逃,他們一邊衝城下大叫,一邊勢若瘋虎的搏戰。
左側的城頭作戰中,喜峰口軍士也傷亡近二十人,除了先前落在拒馬上,被火銃兵打死的近十個後金兵外,餘者都是長槍兵、火銃兵與他們以命換命的結果。
特別是左哨甲隊,傷亡更是嚴重,不過解決這幾個後金兵隻在眼前。一隊一隊的長槍兵逼過來,許多火銃兵也裝填好子藥,隻是遠遠的包圍過來。
在喜峰口左側城牆下,那牛錄章京正焦急地等待著,不說那些傷亡嚴重的跟役輔兵,在城下時,後金兵一百五十多個戰兵中,己經損失了二十幾個戰兵。在雲梯撘上後,從各架雲梯上,又相繼跳上了三十餘個戰兵,傷亡及登城作戰的人數,己占了這邊戰兵總數的三分之一,不過城上遲遲沒有傳來他們勝利及明軍崩潰的消息。
而在這時,右側城牆下又傳來那分得撥什庫陣亡的消息,又遠遠的聽到城上後金兵的大叫,那牛錄章京更是目瞪口呆,他與身旁幾個軍官麵麵相覷,心中湧起不妙的感覺。
登城之戰己經進入到最關鍵的時刻,眼下傷亡如此慘重,如果自己沒有攻下這喜峰口,想必甲喇肯定不會放過自己。他孤注一擲,令兩個分得撥什庫各領二十個馬甲登城作戰,還令一個壯士領著十七個白甲兵隨後登城支援。
城樓上,公輸鳶密切地注意著城牆內的敵我戰情,剛才喜峰口軍士與後金兵慘烈搏殺,他注意到由於敵我雙方混戰在一起,己方的火銃兵生怕打中城牆上自己的兄弟,他們都是不敢怎麽開槍,不過隻要他們火銃鳴響,就有後金兵被打翻在地。
必需發揮火銃兵的優勢,減少己方的傷亡!他正在觀看沉思,忽然呐喊聲響起,又有大群的後金兵從各個雲梯處跳上城頭,這一波怕最少有幾十人,甚至後金兵中還出現了強悍的白甲兵。
公輸鳶看得清楚,他當機立斷:“放開城頭,任由奴兵上來,先令火銃兵射殺,再令長槍兵刺殺!”
他身旁的旗手急急去傳令,立時與後金兵博戰的長槍兵火銃兵毫不猶豫,他們紛紛後退,靠近甕城的左哨甲隊軍士乙隊軍士退往城樓前麵,左哨丙隊與丁隊軍士退往另一頭的城牆城梯處,他們在城樓前急急列隊,長槍兵在中,火銃兵在旁。
特別是在最前麵,還站著兩排十餘人的火銃兵,一排跪著,一排站著,黑壓壓的火銃隻是對著前麵那些後金兵。
當然公輸鳶這樣做是冒風險的,博戰最激烈時後退,如果是別的明軍,說不定就此潰敗。不過明軍紀律嚴明,訓練嚴格,卻是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此時在城牆上的後金兵約有六十餘人,他們見明軍忽然後退,城上沒有一個迎戰的明軍,都是意外歡喜,難道明軍敗退了?不過很快他們明白過來,竟是城上明軍退到城牆遠處整隊,他們很快聚到一起,用黑壓壓的火銃對著自己。
此次攻城,讓許多後金兵明白了喜峰口火銃的威力,一時間,有好些個後金兵臉色蒼白,後悔剛才沒有跟著衝殺過去,給了那些明軍火銃兵射擊的機會。
他們聚在一起,那白甲兵壯士沒有參加剛才的登城作戰,始終隻是在後麵遠遠觀看,他信心滿滿,他縱橫大明各地多年,從來沒有遇過敵手,而且這壯士頑固地認為,明軍的火銃,很難打破他們身上的雙層重甲。
他厲聲喝道:“大清的勇士,難道會害怕那些漢狗的火器嗎?大家記著,漢狗的火銃裝填緩慢,隻要衝到近前,那些漢狗就會任由我們宰殺!”
他大聲安排布置,對著城樓這邊,他親自帶領十七個白甲兵打頭陣,然後一個分得撥什庫領二十個馬甲跟隨作戰。另一個分得撥什庫領著餘下的兵丁衝擊城牆另一處的明軍。
安排完畢,城牆上的後金兵都是揮舞兵器嚎叫打氣,他們征戰無數,不相信自己會折損在這小小的偏僻城堡內。
城樓這端的三十七個後金兵離明軍隻有二十多步遠,他們在幾塊重盾的掩護下,由那白甲壯士及分得撥什庫帶領,慢慢逼近數步後,猛然一聲大吼,嚎叫著朝城樓前的明軍衝殺過來。
那白甲兵壯士叫聲最響,衝在最前,他紅纓方旗,身上披了三層的重甲,手上揮舞著一把鐵製的長柄虎牙刀,全長近六尺,刀刃尖銳上翹,閃著死亡的寒光。
同時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五、六個身披重甲的白甲兵,都是後金兵每個牛錄中最精銳的戰士,他們有的持提盾牌大刀,有的則是舞著長柄大刀或是大斧,嚎叫著衝來。
火銃的巨大轟鳴聲響起,城樓這邊跪著的最前排八個火銃兵一齊開火,火光與煙霧中,有幾門火銃同時打在了那白甲兵壯士的身上,就算他披了三層的重甲,這麽近的距離,以喜峰口火銃的威力,還是輕易破開了他的甲胄,將他身上打出數個巨大的血洞。
那白甲兵壯士踉蹌向後摔倒出去,他雙目圓睜地摔躺在地上,眼中滿是不可相信的神情,他征戰多年,縱橫各地,特別是自己的一身武勇還沒有發揮呢,就這樣死了?
與他同樣遭遇的,還有他身後身旁的四名白甲兵,他們身上都是披著兩層的重甲,有兩人還提著盾牌,個個悍勇非常,不過這些白甲兵都沒機會發揮自己的武勇,就被喜峰口的火銃一個個打翻在地。
第一排火銃剛停,他們的慘叫未歇,接著又是震耳欲聾的銃聲大作。
第二排站立的火銃兵又是一齊射擊,他們的銃口噴出一道道死亡的光霧,將逼到眼前數步的後金兵一個個打翻在地。透過彌漫的煙霧,可以看到後麵跟上來的後金兵臉上滿是猶豫與恐懼的神情,就連那些白甲兵也不例外。
喜峰口火銃近距離射擊的威力,深深地震懾了他們。
“殺!”
一排鐵甲長槍兵從前排火銃兵的空隙中急急穿過,挺槍尖叫著衝殺上去!
“啪啪啪啪!”幾聲火銃的巨大轟鳴,又有三個白甲兵被打翻在地。
數步的距離,任是他們身披數層重甲,火銃的彈丸也輕易撕開他們身上的棉甲鐵甲,將他們一個個打死打傷。
同時痛極了的吼叫聲響起,兩個白甲兵臨死前飛來的鐵骨朵及短斧,也劈切開了一個長槍兵身上的鐵甲,深深地插入他的胸內。另一把飛斧則是飛劈在一個火銃兵的腦門上,劈開了他的鐵盔,深深地鑲嵌進去。
這些白甲兵的武勇非同小可,他們臨死前的反撲掙紮,仍給城頭的明軍造成不小的傷害。
銃響的同時,一排的鐵甲長槍兵衝了上去。
“殺!”
他們手中的長槍或是刺在一個己被火銃打成重傷的後金兵身上,或是幾根長槍同時刺入某個後金兵的體內,長槍輕易破開了他們身上的重甲,或是刺入他們眼睛咽喉等要害位置。
那些後金兵臨死前抱著深深刺入體內的槍杆,巨大的痛苦讓他們痛不欲生地跪倒在地。在長槍兵拔出自己長槍時,那些後金兵的鮮血連同內腸一起從傷口內湧了出來。
墨鸞從一個白甲兵的咽喉內拔出自己的長槍,鮮血從他的喉管內噴出來,有些還射到墨鸞的臉上,唇上。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唇上的鮮血,慘烈的殺戮讓他心中熱血沸騰,心頭隻有一個字:“殺!”
他身披鐵甲,手上握著一根長槍,甲上到處是敵軍的鮮血,他拔槍後,斜睨了前方的後金兵一眼,看他這如惡狼一般的目光,他麵前的後金兵都是心頭湧起寒意,有幾個還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城上的後金兵己經注意到這個黑瘦明軍將士的不同,他手裏拿著一把奇怪的火銃,他們注意到,對方軍士如果有拿著那種火銃的,搏戰時格外凶悍,槍術分外的狠辣,己方己經有多人死在他們的槍下。
此時己經進入午後,陽光己不是那麽猛烈,不過空氣中那股硝煙與鮮血的味道卻更濃了。
“火銃兵,上!”
那幾個火銃兵射完後,立時又有一伍的火銃兵填了上去,火銃兵身旁的數個鐵甲長槍兵則是虎視眈眈,他們挺著槍,隻要火銃兵一打完,立時又是衝上去搏殺。
城頭上明軍火銃兵與長槍兵配合越來越熟練,他們步步緊逼,麵前的後金兵則是麵如死灰,步步後退。
此時城上的後金兵己是不多,特別白甲兵更是一掃而空,不過那些白甲兵凶悍非常,除了最開始被火銃打翻的數個白甲兵外,為了殺餘下的那些白甲兵,己方己經有三、四個軍士傷亡。
現在城頭隻餘下不到三十個後金兵,由兩個分得撥什庫各領十餘個馬甲兵,個個狼狽不堪,多人身上掛彩。他們在喜峰口火銃兵與長槍兵的合攻下,眼見勇士們一個個傷亡,他們卻是絲毫辦法也沒有。
這些明軍最狼辣就是先用火銃兵射擊,打死打傷己方多個勇士後,長槍兵緊隨著衝上來,一波一波的攻擊浪潮,屢試不爽。
那些後金兵見城頭兩側的明軍越逼越近,兩端黑壓壓的銃口又是對準抬起,一個分得撥什庫絕望地大叫:“大清國的勇士們,讓我們戰死在這吧!”
他們大聲呐喊,震耳欲聾的火銃聲又再次響起,間中夾著金鐵交擊聲,臨死前雙方大聲慘叫聲。
兩個分得撥什庫被火銃打翻在地,十餘個後金兵被喜峰口火銃兵長槍兵所殺,最後餘下的後金兵耐不住內心的恐懼,他們紛紛從雲梯上爬跳下去,甚至有好幾人還直接從城頭跳下去,無一例外的,他們都是摔斷了腿。
在逃跑的過程中,他們中又有數人被城上的火銃兵及長槍兵所殺,那些摔倒城下的後金兵們,不死也傷,怕到時大多數要退出軍旅的生涯了。
看著從城頭上狼狽逃下或是摔下的己方軍士們,城下的後金兵都是目瞪口呆。他們都是不敢相信,大清國的勇士會有這麽狼狽的一天。那些逃命的勇士個個神情驚恐,他們完全顧不得身後或是城頭上的敵人,一個念頭就是逃命,因此而摔斷腿也在所不惜。
攻上城頭的三十餘個勇士,還有後繼登城支援的五十七個勇士,除了摔落城下受傷,或是驚恐奔下城頭的不到十人之外,餘者看來己是盡數遇難。
另還有多個分得撥什庫,撥什庫等甲喇牛錄中的軍官死難,損失如此慘重,讓阿巴泰悲從中來。
號角聲響起,城下清軍盡數逃離,隻留下城上城下滿地的屍體及器械,連那些傷重的傷員也棄之盡數不顧。
不過他們敗而不亂,逃跑時也是有條不紊,令城頭明軍沒有可乘之機。
看著清軍逃離,城頭上一片歡呼,勝利的消息傳入堡內,城內也是一片歡騰,甚至有幾個商戶放響了鞭炮。
孫承宗輕笑著,在一幹軍官的簇擁下走下城樓,看著身旁喜形於色的眾人,他發出一連串的命令:“打掃戰場,清點器械首級,救護傷員!”
他又對身旁的親兵說道:“去找神機門的眾位賢良,讓他們趕緊將繳獲的器具看看有什麽可以加以改用的,再安排人出城將那些韃子的首級器械砍了燒了,再將壕溝挖開,安上拒馬蒺藜等物!”
他還吩咐守將將城外後金兵死傷者的兵器全部收好,身上的盔甲全部剝下,不要浪費。他們首級屍體清理後,也全部丟入城西新堡前的大坑內,那邊的無數大坑至少可以掩埋上萬具的敵軍屍體,還可以瘟疫的產生。
孫承宗領著眾將巡視城頭,看著城牆上殘破的懸戶草廠,橫七豎八被推倒扯爛的拒馬,滿地的鮮血及屍體,他心中歎道:“何苦呢!”
很快的,在王鬥的命令下,城上城下開始清理戰場,己方的死難者及傷員全部被抬走救護,輔兵們提著大桶的水衝刷城頭。死去的後金兵屍體,他們的兵器被收起,盔甲被剝下,首級全部砍走,屍身赤條條的全部堆在一處,等待處理。沒死的後金兵傷員,也是一樣一槍刺下,用刀斧將他們的首級砍了,以後這些首級用石灰硝上,就是寶貴的軍功啊。
城門開啟,數百青壯輔兵出了城去,他們收拾城外後金兵的首級盔甲屍體,燒毀城牆下的雲梯,燒毀城外不遠的後金兵盾車,又再次將壕溝挖開,重新布置好拒馬蒺藜等物。
在城頭明軍火銃兵的瞄準掩護下,也沒有後金兵敢來騷擾。而且那邊在一陣喧嘩後,也沉寂了下來,似乎他們開始安營紮寨,燒火做飯了。
直到戰場快要打掃完時,很多人才意識到一件事,神機門和井字部的人不見了。
眾人都是沉默下來,雖然喜峰口是場惡戰,不過這群人手持利器,又是從北京戰場上跟著袁督師浴血拚殺下來的,怎麽會不見呢?
此時一個高大的將官大步進來,他虎虎生風,全身上下精力十足,他一臉不可置信地對孫承宗施禮道:“稟大人,此戰的結果出來了,共斬獲賊奴首級一千九百四十七級,其中賊目專達,壯士,分得撥什庫五七人,賊奴白擺牙喇兵二十九人,繳獲賊奴長短刀槍三千一百一十五把,弓箭三十四把,旗號十五件,繳獲了清軍一百一十二副盔甲,盡為上好的無鐵棉甲,鑲鐵棉甲,柳葉鐵甲,鎖子甲等。”
“再有就是。”
“說!”
“發現戰死井字部二十五人,神機門十三人,墨鸞與公輸鳶兄弟下落不明,遺落雙發連珠銃一百七十五把。”
話說到一半,這將官就被孫承宗盯得渾身顫栗,眾將士更是難以置信。墨鸞與公輸鳶功夫都不弱,火銃術也在這裏是拔尖的,就算戰況惡劣,也不可能失蹤不是?再有就是井字部和神機門的人不是好好的待在城上嗎,怎麽就戰死了這麽多?這些人的裝備和功夫可都比自己好上太多了。
孫承宗則不置可否,讓眾人記述戰功,撰寫戰報,不要延誤,又寬慰眾人說道:“生死有命,既然戰死了,就好生記下,申報朝廷撫恤他們的家人。”
聽了孫承宗的話,眾人才又歡喜起來,斬首一千九百四十七級,繳獲無算,其中更有多名韃子軍官。如此顯著的戰績,到時軍功封賞下來,足夠讓每個人都加官進爵了。
大明原以擒斬蒙古人軍功最重,後金崛起後,又以擒斬滿洲人軍功為重。普通軍士如果擒斬後金兵首級一名顆,現在是後金兵了,便升實授一級,並賞銀賞布,最多升三級。
領軍軍官,有把總、千總領官軍五百人者,部下斬獲奴賊十名顆,著升實授一級,每加十名顆,加升一級。領軍千人者,每二十名顆,升實授一級,每加二十名顆,加升一級。共升三級為止,二級實授,一級署職,並賞銀賞布。
孫承宗避開眾人,由那將官引領著,前去查看井字部神機門眾人戰死之地。那些人戰死的地方是一口細細的水井,這些人不少都已經屍首分離,辨認不清相貌了,隻有幾個是屍身完好的,還能辨認出來那些人衣服邊角上繡著的井字,和手裏精致的連珠銃。那種精製的裝備,不是後來他們為喜峰口將士趕製的那種粗略加工的貨色,而是非常精良的武器。
孫承宗左右看了看,盤算著戰死數量,仔細辨認著。就算是戰死的都是當初投奔自己的那波人的核心成員,這人數也是不對的,少了太多了。
皇帝在折子裏讓自己好生看管這些人,隻待作戰勝利之後捉拿回京,現在看來是他們當中有的人察覺了什麽,提前利用這場戰事來了次金蟬脫殼。
真會讓自己這個老頭子為難。
想來皇帝如果知道這些人失蹤了,必然會遷怒於這些無辜的將士,都是剛撿條命回來的人,算了吧。
隨後的戰報當中,崇禎皇帝看到了一個讓自己既吃驚又害怕的消息:神機門人在喜峰口一戰中,先是戰死過半,其後又被皇太極擄走,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