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梓潼驛館前人馬喧囂,使團即將開拔的準備工作已近尾聲。

楚雲霄站在驛館門口,蘇婉瑜送至階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尺之距,卻仿佛有未盡之言在無聲流動。

“梓潼諸事,多謝婉瑜姐仗義相助。”楚雲霄拱手,言辭簡潔,目光卻鄭重。

蘇婉瑜盈盈一禮,抬眸時眼中有關切,也有江湖兒女的灑脫:

“雲霄不必客氣,十二連環塢的兄弟會繼續沿途照應。隻是前路莫測,巫神教經此一挫,必不會善罷甘休,你務必小心。”

“我曉得。”楚雲霄點頭,聲音壓低些許,“涼州那邊,若有消息……”

“一有訊息,必第一時間設法傳給你。”蘇婉瑜承諾道。

此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竟是昨日拍賣會上那位趙公子,帶著兩名小廝,提著些本地特產的點心匣子,滿麵堆笑地湊上前來。

“草民趙軒,給十四殿下請安!殿下今日啟程,草民特備些微薄心意,路途遙遠,殿下留著路上解悶。”

趙軒殷勤行禮,又轉向一旁的裴硯之,熱絡道:

“裴公子也在,昨日匆匆,未曾深談。家父常讚裴尚書家風清正,公子才華卓著,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趙公子過譽。”裴硯之禮貌性地頷首回禮。

趙軒趁勢上前一步,借著身體遮擋和遞送點心的動作,極快地摸出半塊能對合的信物放在裴硯之手中。

同時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急速低語:

“景王殿下問公子安好,望公子勿忘所托。”

裴硯之麵色如常,仿佛隻是不經意地拂袖,手中已多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蠟丸,順勢塞進趙軒袖袋深處。

“有勞趙公子掛心,也請轉告殿下,學生謹記。”他微微頷首,聲音平淡。

趙軒完成使命,又說些吉祥話,便識趣地退到一旁。

裴硯之握著袖中半枚冰冷的令牌,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心神不寧。

他知道自己為何而來。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在楚雲霄的布局之中。

楚雲霄的謀劃,膽識,乃至那點未泯的悲憫,都讓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抓住這根或許能帶裴家脫離泥沼的藤蔓。

他渴望通過楚雲霄解開裴家的困局,甚至隱隱將希望寄托在這個看似身處絕境,卻依舊謀劃翻盤的皇子身上。

可袖中的令牌還有父親的秘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有些選擇,避無可避。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

楚雲霄可以為他指明方向,甚至提供助力,但破局的關鍵,在於他自己能否找到勇氣,去直麵足以吞噬整個家族的黑暗。

他不能再隻是被動地跟隨……

不遠處,幾名羽林衛正將最後一批貼有禮部封條的大木箱抬上馬車。

“嘿呦!這箱子怎麽這麽沉!”一名年輕士兵嘀咕一聲,險些閃了腰。

“肯定是你小子昨天喝多了,手腳發軟!”旁邊年紀稍長的同伴喘著氣笑道。

“胡扯!我昨晚就分到一碗,哪像你,抱著壇子不撒手!”年輕士兵不服。

“哎,別說,那酒真是……絕了!喝下去,什麽煩心事都沒有,輕飄飄的……真想再來一次啊。”年長士兵咂咂嘴,一臉回味。

“做夢吧你!五千兩一壇!下輩子你也喝不起!”另一人笑罵。

“都穩當些!別弄壞封條。”帶隊校尉低喝一聲,幾名士兵立刻噤聲,專心將箱子碼放整齊。

車馬整頓完畢,陸明遠前來請示。

楚雲霄最後對蘇婉瑜點點頭,轉身登車。裴硯之緊隨其後。車隊在羽林衛的護衛下,緩緩駛離梓潼城門,向著西南方向的官道駛去。

數日後,益州首府,成都郊外長亭。

使團在此暫歇,補充給養。

亭外,早有儀仗等候。一位身著四爪蟒袍,頭戴玉冠,年約三十,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閑散貴氣的男子,負手立於亭前,正是當今皇帝第五子,冊封於益州就藩的淳王楚雲澄。

“臣弟見過皇兄。”楚雲霄下車,上前見禮。

楚雲澄快走兩步,親自將他扶起,上下打量,眼中流露出的感慨不似作偽:

“十四弟,十年不見,你長大了。”

楚雲霄任由兄長扶著自己雙臂,抬眸望去。十年光陰,足以讓記憶中的五哥褪去少年意氣,眉眼間沉澱下不易察覺的倦怠。

“皇兄也變了許多,更有威儀。”楚雲霄的聲音比平日軟和許多。

“記得那年皇兄教我騎馬,我還從馬上摔下來,被父皇好一頓數落。”

楚雲澄聞言一愣,隨即暢快地笑起來。

“哈哈!你那時個子還沒馬鐙高,臉嚇得煞白,卻硬是憋著沒哭,死死抓著韁繩……一轉眼,竟已這般高大。”他比劃一下,眼中感慨愈深。

“時間過得真快。聽說你後來也弓馬嫻熟,可惜五哥沒能親眼見到。”

楚雲澄拉著他的手往亭中走。

“快進來,路上辛苦,喝口酒暖暖身子,也嚐嚐益州本地的點心,跟你小時候愛吃的京中口味或許不同。”

兄弟二人步入亭中,侍衛遠遠守著。

楚雲澄屏退左右,親自給楚雲霄倒上酒,歎道:

“這是用本地山泉釀的「燒春」,性子烈,但醇厚回甘。”楚雲澄先飲一口,臉上輕鬆的神色漸漸轉為複雜。

“十四弟,咱們生在皇家,享受常人幾輩子修不來的富貴,卻也擔著常人幾輩子遇不上的身不由己。你這趟……五哥心裏都明白。”

他抬眼,目光裏有疼惜,也有深深的無奈,“這些年,你在宮中不易。你母親去得早……五哥那時已就藩,聽到消息也……唉。”

“都過去了。”楚雲霄放下酒杯,語氣平靜。那些艱難,說來無益。

“是啊,都過去了,可前路……”

楚雲澄拍拍楚雲霄的肩膀,語氣變得誠摯,甚至帶上一點推心置腹的意味:

“咱們兄弟姊妹十幾個,看著花團錦簇,可裏麵是什麽滋味,隻有自己知道。誰不防著誰?五哥我沒啥大本事,也沒什麽雄心壯誌,守著一畝三分地,圖個安穩安樂。”

“十四弟,你記住五哥今天的話。若有朝一日,你在那邊過得不如意,或是……不想待……不管是因為什麽,益州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

他指指腳下,語氣篤定,“這裏是大衍疆土,是你家。什麽時候想回來,便回來。”

這番話坦率得近乎直白,是這位看似閑散,實則看得最通透的兄長,所能給出的最實在,也最珍貴的承諾。

楚雲霄端起酒杯,將碗中剩餘的烈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滾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灼熱。

“臣弟,多謝皇兄。”

楚雲澄站在長亭外,目送使團遠去,直到煙塵散盡,才輕輕歎口氣,轉身回城。

複行十數日,穿越最後一道大衍邊關,眼前的景色逐漸變得不同。山勢越發奇峻,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風格迥異的碉樓簷角。空氣中彌漫著陌生的草木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與草藥味的奇異芬芳。

邊境哨卡處,迎候官員與儀仗隊早已列隊等候。

「檢測到宿主踏入那月國領土,係統規則發布。」

「百草囊隻可使用三次。」

「火祭日夜晚必須和異性共處。」

「每說一句話便增加一次殺意值。」

「某項決策或行動會在未來對與宿主有關的人造成命運影響。」

楚雲霄整理衣冠,眸中因係統規則造成的悸動慢慢沉澱下去。

……

大衍皇宮,禦書房內。

灰衣人的頭深深低垂,幾乎要觸到地麵,捧著木盒的雙手指尖微微發白。

博山爐口中逸出的青煙嫋嫋上升,在皇帝與他之間形成一道朦朧卻又無法逾越的屏障。

“陛下,使團已於前日抵達那月國都城。還有一事……”他從盒中取出那幅裴硯之仿作,鈐有偽印的《煙江疊嶂圖》。

“這是十四殿下在拍賣會上展示的拍品,此畫與陛下珍藏畫卷相仿,且鈐有聖上私印,流落市井,恐生事端……卑……卑職便自作主張,擅自以高價拍下……”

灰衣人把話說完時,額角與鬢邊已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他甚至不敢去擦,任由一滴汗順著太陽穴滑下,蜿蜒過側臉,帶來冰涼的癢意,如同小蟲爬過,卻比刀割更讓他心驚膽戰。

“買畫的時候,他可曾察覺?”楚君霆的目光落在畫卷上半晌,方才緩緩開口。

“回陛下……卑職說不好”灰衣人頭垂得更低。

“說不好……”

楚君霆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揮了揮手。

灰衣人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出禦書房。

楚君霆靜坐良久,忽然起身,走到一側牆壁前,取下那卷真跡置於案前,手指撫過曆經歲月沉澱的筆墨,目光細細巡梭。

隨後,他竟將這卷真跡置於桌角上那盞常年不熄的青銅燈燭上,火焰倏地燃起,迅速吞噬畫卷,最終化為案上輕灰。

楚君霆將那幅仿作展開,提筆蘸墨,補上幾筆後,竟將微瑕處補得渾然天成。

做完這一切,楚君霆把畫卷重新掛到原來的位置。

不知為何,這位淵渟嶽峙,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竟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