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三十章

【原文】

一

子曰:“雍也可使南麵[1]。”

【注釋】

[1]雍:人名,姓冉(rǎn),名雍,字仲弓,孔子的學生。南麵:古時以坐北朝南的位置為尊位,天子、諸侯、卿大夫等聽政時都南麵而坐,因此南麵代指人君之位。使南麵:意思是可以做卿大夫一類的官。

【譯文】

孔子說:“冉雍啊,有做大官的可能。”

【原文】

二

仲弓問子桑伯子[1],子曰:“可也,簡[2]。”

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3]?”子曰:“雍之言然[4]。”

【注釋】

[1]子桑伯子:人名,魯國人。[2]簡:不繁瑣,簡約。[3]無乃:表反問,“難道不”。大:同“太”。[4]然:對,正確。

【譯文】

仲弓問子桑伯子這個人怎麽樣,孔子說:“還行,他處理事情不繁瑣。”

仲弓說道:“如果態度嚴肅而辦事簡約,用這種方法治理老百姓,不也可以嗎?如果態度馬虎,辦事也簡約,這難道不是過於簡單了嗎?”孔子說:“你說得對。”

【原文】

三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1]。不幸短命死矣[2],今也則亡[3],未聞好學者也。”

【注釋】

[1]遷:轉移。貳:重複。過:犯過失。[2]短命:指顏回早逝,僅三十一歲。[3]亡(wú):通“無”,沒有。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你的學生中哪一個最愛學習?”孔子回答說:“有一個叫顏回的學生好學,他能不把怒氣發泄到別人身上,也不重犯同樣的錯誤。不幸的是短命死了。現在沒有這樣的人了。我也沒有聽說過有好學的人了。”

【原文】

四

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母請粟[1]。子曰:“與之釜[2]。”

請益,曰:“與之庾。”

冉子與之粟五秉[4]。

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5]。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6]。”

【注釋】

[1]子華:人名,姓公西,名赤,字子華,孔子的學生。使:出使。粟(sù):穀子,代指米。[2]與:給。釜(fǔ):古代量名,六鬥四升為一釜。[3]益:增加。庾(yǔ):古代量名,二鬥四升為一庾。 [4]秉(bǐng):古代量名,十六斛(hú)為一秉,一斛為十鬥。[5]適:往,去。衣(yì):穿,作動詞。[6]周:救濟。急:窮困潦倒。繼:接濟。

【譯文】

子華出使到齊國去,冉子替子華的母親向孔子請求給點米。孔子說:“給她一釜吧。”

冉子請求多給些,孔子說:“再給她一庾吧。”

冉子就給了子華的母親五秉。

孔子說:“子華到齊國去,乘的是肥壯的牛馬拉的車,穿的是輕暖的皮袍。我聽說過:君子救濟急切需要幫助的窮人,而不應該救濟那些富人。”

【原文】

五

原思為之宰[1],與之粟九百[2],辭。子曰:“毋!以與爾鄰裏鄉黨乎[3]!”

【注釋】

[1]原思:人名,姓原,名憲,字子思,孔子的學生,當時在孔子家當總管。[2]九百:即九百鬥。[3]鄰裏鄉黨:古代以五家為鄰,二十五家為裏,一萬二千五百家為鄉,五百家為黨,常指居往地的鄉親,此指原思家鄉的人。

【譯文】

原思在孔子家做總管,孔子給他九百鬥小米,他推辭不肯要。孔子說:“不要推辭!拿去給你家鄉的鄉親吧!”

【原文】

六

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1],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2]?”

【注釋】

[1]犁牛:耕牛,此喻仲弓的父親。犁牛之子:此喻仲弓。騂(xīng):皮毛紅色的牛,周朝以紅色為高貴,所以祭祀時多用皮毛紅色的牛。角:指牲畜的兩角長得端正,適合用來祭祀。犁牛之子騂且角:喻仲弓雖出身貧賤,仍有做官的才能,可以做官。[2]山川:指山川之神。其:表反問語氣,難道。舍:舍棄。

【譯文】

孔子講到仲弓時,說:“一頭耕牛的小牛犢長著紅色的毛皮,兩隻角端正飽滿,人們雖不想用它祭祀,難道山川之神會舍棄它嗎?”

【原文】

七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1],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2]。”

【注釋】

[1]三月:指時間長。[2]日月:指時間短。

【譯文】

孔子說:“顏回呀,他的思想長時間不離開仁德,其他的弟子隻是在短時間想到仁罷了。”

【原文】

八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1],於從政乎何有?”

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2],於從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3],於從政乎何有?”

【注釋】

[1]果:果斷。何有:有什麽困難。[2]達:通事理。[3]藝:多才多藝。

【譯文】

季康子問孔子:“仲由這個人可以派他治理政事嗎?”孔子說:“仲由辦事果斷,對於治理政事有什麽困難呢?”

季康子又問:“子貢可以讓他治理政事嗎?”孔子說:“子貢這個人精通人情事理,對於治理政事有什麽困難呢?”

季康子再問道:“子有這個人可以用他治理政事嗎?”孔子說:“子有這個人多才多藝,對於治理政事還會有什麽困難嗎?”

【原文】

九

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1]。閔子騫曰:“善為我辭焉!如有複我者[2],則吾必在汶上矣[3]。”

【注釋】

[1]閔子騫:人名,姓閔(mǐn),名損,字子騫(qiān),孔子的學生。費:地名,季氏的家邑。[2]複我:再來召我。[3]汶(wèn):水名,即今山東的大汶河。汶上:指汶水的北麵。暗指齊國。

【譯文】

季氏派人請閔子騫做他封邑費那個地方的總管。閔子騫對來人說:“好好代我婉言謝絕吧!如果再來召我去的話,那麽我肯定已逃到汶水的北邊了。”

【原文】

十

伯牛有疾[1],子問之,自牖執其手[2],曰:“亡之[3],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注釋】

[1]伯牛:人名,姓冉,名耕,字伯牛,孔子的學生,有德行。[2]牖(yǒu):窗戶。“自牖執其手”:古代的禮節當有病的人在家裏睡在北麵的窗下,君主如果去看他時,就搬到南麵的窗下,讓君主能夠從南麵看他,當時伯牛家以這種禮表示對孔子的尊敬,孔子認為不敢當,所以不到病人家,隻從窗口伸手進去握住病人的手。[3]亡:是喪的意思,指病人將死去。

【譯文】

伯牛有病,孔子去探視他,從窗口握住他的手,說:“失去這個人,真是天意啊!這樣的人竟得了這樣的病!這樣的人竟得了這樣的病!”

【原文】

十一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1],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2],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注釋】

[1]簞(dān):古代盛飯的器皿,竹製,呈圓形。 [2]堪(kān):忍受。

【譯文】

孔子說:“顏回,多麽賢德嗬!一竹筐飯,一瓢子水,住在狹小的巷子裏,別人都不能忍受那種苦楚,顏回卻不改變他的樂處。多麽賢德啊,顏回!”

【原文】

十二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1],力不足也。”子曰:“為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2]”

【注釋】

[1]說:通“悅”,喜歡,高興。[2]女:通汝(rǔ),你。畫:通“劃”,劃地自限,停止前進。

【譯文】

冉求說:“不是我不喜歡先生的學說,而是我的能力有限。”孔子說:“如果能力不夠的話,那麽走到半路走不動了才停止前進,現在是你自己劃定了一個界限,停止向前走啊!”

【原文】

十三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1]!無為小人儒!”

【注釋】

[1]儒(rú):指讀書的人,儒生,學者。

【譯文】

孔子對子夏說:“你應該做一個有道德修養的君子型的學者,不要做一個缺德無修養的小人式的學者。”

【原文】

十四

子遊為武城宰[1]。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台滅明者[2],行不由徑[3],非公事,未嚐至於偃之室也[4]。”

【注釋】

[1]武城:魯國的小城邑。[2]澹(dàn)台滅明:人名,姓澹台,名滅明,字子羽,後成為孔子的學生。[3]徑:小路。[4]偃:即孔子的學生子遊。

【譯文】

子遊做武城這個地方的長官,孔子說:“你在那裏得到人才了嗎?”子遊說:“有一個叫澹台滅明的人,他處事行正道,不為公事,他從來不到我屋裏來。”

【原文】

十五

子曰:“孟之反不伐[1],奔而殿[2]。將入門,策其馬[3],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

【注釋】

[1]孟之反:人名,魯國大夫。伐:誇耀。[2]奔:逃奔,敗走。殿:軍隊撤退時走在最後叫殿,此指留在最後麵掩護全軍撤退,魯哀公十一年(公元前484年)魯國與齊國打仗,魯軍大敗而退,孟之反留在後麵掩護。[3]策:馬鞭,此作動詞,鞭打。

【譯文】

孔子說:“孟之反不自我誇耀,打了敗仗撤退時,他留在最後掩護。快進城門時,人們歡迎他,讚揚他,他卻鞭打著馬自謙地說:‘不是我敢在最後麵走呀,是我的馬跑不快呀。’”

【原文】

十六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1],而有宋朝之美[2],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注釋】

[1]祝:宗廟官名。鮀(tuó):衛國大夫,字子魚,有口才。佞(nìng):善辯。 [2]朝:宋國公子,容貌美。

【譯文】

孔子說:“要是沒有祝鮀那樣善辯的口才,卻有宋朝的美貌,恐怕在當今是難以避免禍害了。”

【原文】

十七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1]?何莫由斯道也[2]?”

【注釋】

[1]戶:門。[2]斯道:這條路(喻指仁義之路)。

【譯文】

孔子說:“哪一個能夠走出屋門卻不從房門經過?為什麽沒有人在這條大路上行走呢?”

【原文】

十八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1]。文質彬彬[2],然後君子。”

【注釋】

[1]質:本質,內容。文:華美,有文采,此指形式。野:野人,指鄙陋。史:在官府掌管文書的人,此指浮華虛誇。[2]彬彬(bīn):形容不同種類的物質摻雜搭配適當。

【譯文】

孔子說:“質地勝過文采,就會顯得粗俗野蠻;文采勝過質地,就會顯得浮華虛誇。質地和文采配合適當,這才是一個君子。”

【原文】

十九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1]。”

【注釋】

[1]罔(wǎng):欺騙,不直。此指不正直的人。

【譯文】

孔子說:“一個人因為正直,所以在人世上能夠生存,不正直的人有時也能在人世上生存,那是由於他僥幸地躲避了災難。”

【原文】

二十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譯文】

孔子說:“懂得某種學問不如喜愛它,喜愛它不如把研究這種學問作為快樂。”

【原文】

二十一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6];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注釋】

[1]語(yù):告訴。

【譯文】

孔子說:“稟賦在中等水平以上的人,可以告訴他高深的學問;稟賦在中等以下水平的人,不可能向他講高深的學問。”

【原文】

二十二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1],可謂知矣。”

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2],可謂仁矣。”

【注釋】

[1]務:致力,專心從事。遠:遠離,作動詞。[2]先:在……前。後:在……後。

【譯文】

樊遲問怎樣做才可以稱作聰明,孔子說:“致力於老百姓稱道的合適的事情,尊敬鬼神卻遠離他,這樣才算是聰明。”

樊遲又問怎樣才算有仁德,孔子說:“有仁德的人對艱難的事搶在別人前麵做,對能獲得獎賞的事便退居在別人的後麵,這樣才可以算得上有仁德。”

【原文】

二十三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譯文】

孔子說:“聰明的人喜歡水,有仁德的人喜愛山。聰明的人經常活動,有仁德的人多很沉靜。聰明的人心情愉快舒暢,有仁德的人健康長壽。”

【原文】

二十四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

【譯文】

孔子說:“齊國政治一變革,就會達到魯國的程度了;魯國一變革政治,就進而符合先王施行的仁義之道了。”

【原文】

二十五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1]!”

【注釋】

[1]觚(gū):古代盛(chéng)酒的器皿,原是上圓下方,有四條棱角,後改成圓形沒有棱(léng)角了,所以孔子歎息它不像觚的樣子。不觚:不像觚,觚作動詞。

【譯文】

孔子說:“觚不像個觚,這怎麽是觚呀!這怎麽是觚呀!”

【原文】

二十六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1];可欺也,不可罔也。”

【注釋】

[1]逝:往,去,此指去井邊設法救起掉入井裏的仁人。陷:陷入井中。

【譯文】

宰我問道:“有仁德的人,即使告訴他說‘井裏有仁人掉下去在那兒’,他會跟著跳到井中去嗎?”孔子說:“為什麽要這樣做呢?君子可以讓他去井邊想辦法救人,但不能也讓他陷入井中;君子可以被人欺騙,但不能受別人愚弄。”

【原文】

二十七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1]!”

【注釋】

[1]畔:通“叛”,違背。矣夫:語氣詞。

【譯文】

孔子說:“君子要廣泛地學習一切知識,並且用禮來約束自己,這樣就可以不背離君子之道了。”

【原文】

二十八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1]。夫子矢之曰[2]:“予所否者,天厭之[3]!天厭之!”

【注釋】

[1]南子:衛靈公之夫人,她把持朝政,行為不正。說:通“悅”,高興。[2]矢:通“誓”,發誓。[3]否:不對,指做事不合於禮。厭:棄絕,厭棄。【譯文】

孔子去見南子,子路不高興。孔子對天發誓說:“如果我的行為不合禮、不合道的話,天厭棄我吧!天厭棄我吧!”

【原文】

二十九

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1]!民鮮久矣。”

【注釋】

[1]中:折中,調和,無過無不及。庸(yōng):平常,普通。中庸:孔子學說的最高道德標準,主張一切言行要不偏不倚,守常不變。至:極點。

【譯文】

孔子說:“中庸作為一種道德,可算是頂高的啊!但人們缺少此德已經很久了。”

【原文】

三十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1]!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2],可謂仁之方也已。”

【注釋】

[1]病:擔心,憂慮。[2]近取譬:以自己打比方,即推己及人之意。

【譯文】

子貢說:“假使有人廣泛地給百姓以好處和救濟,這個人怎麽樣呢?能稱得上是仁人嗎?”孔子說:“不僅是仁人!還必定是個聖人啊!堯舜還恐怕做不到這呢!有仁德的人,自己想建樹的也幫助別人建樹,自己想要做到的也幫助別人做到,能由自己推及到別人身上,這可以說是實行仁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