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二十八章
【原文】
一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1]。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2]。”以其子妻之[3]。
【注釋】
[1]公冶長:人名,姓公冶,名長,孔子的學生。妻(qì):此作動詞,嫁給……做妻子。[2]縲絏(léi xiè):捆綁犯人的繩子,此指代監獄。[3]子:指孔子的女兒,古時男女小孩都稱為“子”。
【譯文】
孔子談到公冶長時,說:“可以把女兒嫁給他做妻子。雖然他曾經蹲過監獄,但那並不是他的罪過。”於是就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公冶長做妻子。
【原文】
二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1];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2]。
【注釋】
[1]南容:人名,姓南宮,名適(kuò),字子容,諡敬叔,孔子的學生。廢:廢棄,棄置不用。[2]“兄之子”:哥哥的女兒,即孔子兄長孟皮的女兒。妻(qì):也作動詞。
【譯文】
孔子提到南容時說:“國家政治清明時,他不會被罷免;國家政治黑暗時,他也能免遭刑罰。”就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他做妻子。
【原文】
三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1]!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2]?”
【注釋】
[1]子賤:人名,姓宓(fú),名不齊,字子賤,孔子的學生。“若人”:這人,指子賤。[2]“斯焉取斯”:前一“斯”指子賤,後一“斯”指品德,此句意思是子賤從何處獲得這樣的品德呢?
【譯文】
孔子談論子賤時,說:“子賤這個人是個君子嗬!如果魯國沒有君子的話,他從何處獲得這樣的好品德?”
【原文】
四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1]。”曰:“何器也?”曰:“瑚璉也[2]。”
【注釋】
[1]器:器物,器具。[2]瑚璉(hú liǎn):古代宗廟盛黍稷的器皿,相當貴重,這句話裏孔子把子貢比作瑚璉,肯定了他具有某方麵的才幹,是可貴的,但又不是全才,還沒做到“君子不器”。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您對我有什麽看法呢?”孔子說:“你像是一件器物。”子貢問:“是什麽器物呢?”孔子回答說:“是宗廟裏盛黍稷的瑚璉。”
【原文】
五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1]。”子曰:“焉用佞?禦人以口給[2],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注釋】
[1]雍:人名,姓冉,名雍(yōng),字仲弓,孔子的學生。佞(nìng):能言善辯,有口才。[2]禦(yù):抵擋,此指應答。口給:應答敏捷,嘴裏隨時都有應對的話語。
【譯文】
有人說:“冉雍這個人是個有仁德但口才不行的人。”孔子說:“為什麽一定要口才呢?巧舌如簧地同別人爭辯,常常讓人討厭。我不知道雍是否可稱得上是有仁德,為什麽一定要口才呢?”
【原文】
六
子使漆雕開仕[1]。對曰:“吾斯之未能信[2]。”子說[3]。
【注釋】
[1]漆雕開:人名,姓漆雕,名開,字子若,孔子的學生。仕(shì):舊稱做官。[2]“吾斯之未能信”:即“吾未能信斯”,意思是“我不相信這”。
[3]說(yuè):通“悅”,喜悅,高興。
【譯文】
孔子叫漆雕開去做官。漆雕開說:“我對做官還沒有自信。”孔子聽了感到高興。
【原文】
七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1]。從我者,其由與[2]?”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3]。”
【注釋】
[1]桴(fú):渡河用的木排或竹排。[2]從:跟隨。其:表猜測的語氣。助詞。[3]材:通“裁”。裁度事理。
【譯文】
孔子說:“我的主張在這裏行不通了,我打算乘木排到海外去,跟隨我到海外去的,大概隻有子路一人吧!”子路聽了這話後非常高興。孔子說:“由啊!你的勇敢精神勝過我,但你不知道怎麽裁度事理。”
【原文】
八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1],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2],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3]?”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4],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注釋】
[1]賦:兵賦,指有關軍事的工作。[2]邑(yì):古代百姓聚居的地方,包括周圍的土地。家:諸侯分封給卿、大夫的采邑(即領地)。宰:一個縣的長官、大夫家的總管都叫宰。[3]赤:人名,即公西赤,姓公西,名赤,字子華,孔子的學生。[4]束帶:把腰帶高高地緊緊束在胸口,此指整理好禮服。
【譯文】
孟武伯問:“子路算得上有仁德嗎?”孔子說:“我不知道。”孟武伯又問了一遍。孔子於是說:“仲由嗬,如果有一個具備千乘兵車的諸侯大國,可以讓他去執掌軍事工作。至於說他有沒有仁德,那我就不知道了。”
孟武伯又問:“冉求這個人怎麽樣?”孔子說:“冉求嘛,在一個千戶規模的大邑,一個擁有兵車百輛的縣裏,可以讓他做縣裏的長官。他有沒有仁德,我就不清楚了。”
孟武伯又問:“公西華怎麽樣?”孔子說:“赤嗬,有賓客來往時,可以派他穿著禮服站立在朝廷上接待賓客與賓客交談,我也不知道他有無仁德。”
【原文】
九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1]?”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2]。”
【注釋】
[1]愈:強,勝。[2]與:讚同,讚成。
【譯文】
孔子對子貢說:“你與顏回相比,誰強些?”子貢回答說:“我嘛,怎敢跟顏回相比呢!顏回懂得一個道理,就可以推知出十個道理;我聽到一個道理隻能推知出兩個道理。”孔子說:“你的確是比不上他。我讚成你說的比不上他。”
【原文】
十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1]。於予與何誅[2]?”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注釋】
[1]圬(wū):抹(mò)牆。[2]誅(zhū):責問,譴責。
【譯文】
宰予白天睡覺。孔子說:“腐爛了的木頭不可能雕刻什麽了,糞土一樣的土牆不可能粉刷了。對宰予,我還能責備什麽呢?”孔子又說:“當初我看一個人,是聽了他的話就相信他的行為;現在看一個人,我聽了他的話,還要觀察一下他的行為。這種情況,我是經過宰予的事情以後改變的。”
【原文】
十一
子曰:“吾未見剛者[1]。”或對曰:“申棖[2]。”子曰:“棖也欲,焉得剛?”
【注釋】
[1]剛者:堅強不屈的人。[2]申棖:人名,姓申,名棖(chéng),字周。
【譯文】
孔子說:“我沒有見過堅強不屈的人。”有人說:“申棖是這種人。”孔子說:“申棖麽,他私欲太多,怎麽能做到堅強不屈。”
【原文】
十二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譯文】
子貢說:“我不希望別人把事情強加在我身上,我也不打算把事情強加到別人身上。”孔子說:“賜嗬,這並不是你能做到的。”
【原文】
十三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譯文】
子貢說:“先生傳授的詩書禮樂方麵的學問,我們可以聽到;先生有關人的本性和天道的論述,我們就聽不到了。”
【原文】
十四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1]。
【注釋】
[1]有:通“又”。
【譯文】
子路聽到一個道理,如果還沒有能實行,就擔心又聽到一個新道理。
【原文】
十五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1]?”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2],是以謂之‘文’也[3]。”
【注釋】
[1]孔文子:姓孔,名圉(yǔ),字仲叔,諡號“文”,衛國大夫。何以:即“以何”,憑什麽。[2]不恥下問:即“不以下問為恥”,意思是不把向不如自己的人請教作為羞恥。[3]是以:即“以是”,因為這,因此。
【譯文】
子貢問道:“孔文子這個人,憑什麽稱他‘文’呢?”孔子回答說:“他既敏捷又勤奮學習,不把向地位比他低、學識比他淺的人請教當做是可恥的,因此稱他‘文’。”
【原文】
十六
子謂子產[1]:“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2],其事上也敬[3],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注釋】
[1]子產:人名,姓公孫,名僑,字子產,鄭國大夫。[2]恭:謙遜。[3]事上:侍奉君主。敬:謹慎。
【譯文】
孔子評論子產說:“他具有君子的四種道德品行:他自己的行為顯得謙遜,他侍奉國君謹慎,他養育百姓有恩惠,他役使百姓合乎道義。”
【原文】
十七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1],久而敬之。”
【注釋】
[1]晏平仲:姓晏,名嬰,字仲,“平”是諡號,齊國大夫。善:擅長,善於,作動詞。
【譯文】
孔子說:“晏平仲擅長與人交往,交往愈久,別人就更加尊敬他。”
【原文】
十八
子曰:“臧文仲居蔡[1],山節藻棁[2],何如其知也[3]?”
【注釋】
[1]臧文仲:人名,姓臧(zāng)孫,名辰(chén),魯國大夫。居:使之居住,有收藏的意思。蔡:指一種大烏龜,此指烏龜殼,古人用烏龜殼占卜(zhān bǔ)吉凶,認為龜殼越大越靈。[2]山節:刻著山嶽的鬥拱(gǒng)。藻:水草。棁(zhuó):大梁上的短柱。藻棁:上邊畫著水藻的梁上短柱。[3]知:通“智”,聰明。最後一句意思是:在當時天子才能將大龜殼藏在豪華的廟堂裏,而臧文仲也這樣做,孔子認為他違背禮法,是不聰明的做法。
【譯文】
孔子說:“臧文仲把大龜殼藏在雕刻著山嶽的鬥拱、畫著花草圖案短柱的家廟裏,這個人怎麽如此不聰明呢?”
【原文】
十九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1],無喜色;三已之[2],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齊君[3],陳文子有馬十乘[4],棄而違之[5]。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注釋】
[1]令尹:楚國的宰相稱作令尹,官名。子文:人名,姓鬥,名穀於菟(gòu wū tú),字子文,楚國著名賢相。三仕:多次做官。[2]已:免職。[3]崔子:人名,即齊國大夫崔杼(zhù),他曾殺死國君齊莊王。弑(shì):地位低的人殺地位高的人(即臣殺死君主或子女殺死父母)。[4]陳文子:人名,齊國大夫,名須無。[5]違:離去。
【譯文】
子張問道:“令尹子文多次做令尹,不見他有高興的神色;多次被罷官,也不見他有怨恨的神色。每次卸任,一定將任上原有的政事全都告訴新上任的令尹,由此看來子文這個人怎麽樣?”孔子說:“可算是忠於職守了。”子張又問:“可算有仁德吧?”孔子說:“不知道,怎樣才算有仁德呢?”
子張又問道:“崔子殺了齊莊公,陳文子有四十匹馬,舍棄不要,離開齊國到了別國。他說:‘這裏的當權者跟我們的大夫崔子一個樣。’於是又離去。到了另一個國家,他又說:‘這裏的當權者跟我們的崔大夫差不多。’於是又離開了這個國家。由此看來,這個人怎麽樣呢?”孔子說:“算是很清白了。”子張又問:“算得上仁嗎?”孔子說:“不知道,怎麽算仁呢?”
【原文】
二十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1]。子聞之,曰:“再[2],斯可矣。”
【注釋】
[1]季文子:人名,姓季孫,名行父,諡號“文”。三思:即反複考慮,說明辦事過於謹慎。[2]再:第二次。
【譯文】
季文子每辦一件事,都要經過反複考慮後才行動。孔子聽說後說:“考慮兩次就行了。”
【原文】
二十一
子曰:“寧武子[1],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2]。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注釋】
[1]寧武子:人名,姓寧,名俞,諡號“武”,衛國大夫。[2]愚:裝傻,作動詞。
【譯文】
孔子說:“寧武子這個人,在國家政治清明時,他就顯得聰明;在國家政治黑暗時,他就裝傻。他那聰明,別人辦得到;他的裝傻,別人就難辦到了。”
【原文】
二十二
子在陳[1],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2],斐然成章[3],不知所以裁之。”
【注釋】
[1]陳:國名。[2]黨:古代五族(五百家)為黨。吾黨即我的故鄉的意思。“吾黨之小子”:即我家鄉的弟子,指在魯國的學生。狂簡:誌向遠大,才學淺薄。[3]斐(fěi)然:有文采的樣子。
【譯文】
孔子在陳國說:“回去吧!回去吧!我故鄉的那些弟子,他們誌向遠大,然而才學還淺,文采不凡,我還不知該怎樣去指教他們呢!”
【原文】
二十三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1],怨是用希[2]。”
【注釋】
[1]伯夷、叔齊:孤竹君的兩個兒子(孤竹是商朝末年國名)。孤竹君死後,伯夷、叔齊互相讓君位而出逃。周滅商後,他們恥於吃周食,最後餓死在隱居的首陽山。舊惡:宿怨,舊仇。[2]是用:因此。希:通“稀”,少。
【譯文】
孔子說:“伯夷、叔齊不顧念以往的仇怨,因此,別人對他們的怨恨就少了。”
【原文】
二十四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1]?或乞醯焉[2],乞諸其鄰而與之。”
【注釋】
[1]微生高:人名,姓微生,名高,魯國人,以直爽著名。[2]醯(xī):醋。
【譯文】
孔子說:“哪個說微生高這個人直爽嗬?有人向他討一點醋,他沒直說家裏沒有,卻向鄰居要來轉給人家。”
【原文】
二十五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1],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2]。”
【注釋】
[1]巧言:說好聽的話。令色:裝出好麵孔。足恭:十足地恭敬。左丘明:人名,魯國人,傳說《左傳》為他所著。[2]匿(nì):隱藏。恥之:即“以之為恥”,把這認為是可恥的。丘:孔子謙稱。
【譯文】
孔子說:“甜言蜜語,和顏悅色,過分卑恭,左丘明認為這是可恥的,我也認為這可恥。心裏懷著對別人的怨恨,表麵卻裝出與別人友好,左丘明認為這可恥,我也認為這可恥。”
【原文】
二十六
顏淵、季路侍[1]。子曰:“盍各言爾誌[2]?”
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3]。”
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4]。”
子路曰:“願聞子之誌。”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5]。”
【注釋】
[1]侍(shì):在尊長旁邊陪著。 [2]盍(hé):何不。爾:你們。[3]“車馬衣輕裘”:其中“輕”字據考證是後人誤加,應為“車馬衣裘”。裘(qiú):皮衣。敞(bì):破,壞。[4]伐:自誇。施:誇耀。[5]安之:即使之安。信之:使之信。懷之:使之懷。
【譯文】
顏淵、子路陪在孔子身邊。孔子說:“你們為什麽不說說各人的誌向呢?”
子路說:“我情願拿自己的車馬衣服與朋友共同使用,用壞了也沒什麽遺憾的。”
顏淵說:“我要不誇耀自己的長處,不表白自己的功勞。”
子路說:“想聽聽先生的願望。”
孔子說:“我願使老年人能安樂,使朋友能信任我,使年輕人能得到關懷。”
【原文】
二十七
子曰:“已矣乎[1]!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
【注釋】
[1]已:止。[2]訟(sòng):責備。
【譯文】
孔子說:“行了吧!我沒有見過一個能夠發現自己的過錯就在內心自我責備的人嗬。”
【原文】
二十八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譯文】
孔子說:“在十戶人家居住的地方,一定會有忠心和誠信像我一樣的人,隻不過沒有像我一樣喜愛學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