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嬸隻比垂頭坐在床前的女人大三歲,但女人的哥嫂都恭恭敬敬叫她“五嬸”,女人劉素瓊當然也這樣喚她。五嬸全身最厲害的,除了一張利嘴,便是一雙電眼,素瓊低頭垂眼怕什麽,比她更靦腆更寡言的女人,五嬸也見識過。五嬸迅速在肚裏拚湊出對劉素瓊的印象:臉色蒼白、腰肢細軟、頭發微黃,看上去身子骨不那麽強,但勝在五官秀氣,這般蒼白的臉孔,有了這樣的五官,就讓人忽略了她的細胳膊瘦腿,一心一意想要望望她秋水般的眼眸,看看裏麵除了哀愁,還藏著什麽樣的情緒。五嬸為這個小三歲的“妹子”暗暗歎口氣。她長得好看,五嬸憑借著做媒人的直覺,一眼就幫許苦根相中了她。
素瓊不說話,素瓊的嫂子端來一碗溏心蛋,滿臉堆笑地開了口:“五嬸,不是我們懷疑你做媒的水平,四裏八鄉的,都曉得五嬸做媒,比月老還準,那是錯點不了鴛鴦譜的。不過,要真讓素瓊妹妹嫁到落鳳坡去……”五嬸的湯匙咣當一聲掉進碗裏,她直了直腰背,像是預備和素瓊嫂子辯論一般,劈裏啪啦搶了話頭去:“落鳳坡,落鳳坡,有女莫嫁落鳳坡,紅苕牛兒打爛鍋。她嫂子,你是要說這話吧?”素瓊嫂子臉色不自然地一紅,不知該不該遞個討好的笑過去。
五嬸已推了推麵前的溏心蛋,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掏出一盒香煙與火柴來,點燃煙頭,在素瓊嫂子迷瞪瞪的眼神中,美滋滋吸了一大口,像輕薄的男人一般吐出個大大的煙圈來,眼瞅著素瓊仍然像泥塑般一動不動。素瓊嫂子呢,半張著嘴巴發了呆,嘴角一扯,意思意思地咧開半個笑,五嬸這才冷哼一聲,說道:“之前是有這個說法,不過,咱們落鳳坡承包到戶都好幾年了,哪裏還能翻這些舊皇曆呢?那些懶得燒虱子吃的,自然是一年四季啃紅苕當頓,但像苦根這種踏實肯幹的,嘖嘖,他一身力氣像蠻牛一般,咋會讓家裏的婆娘娃兒沒有白米掛麵吃?實話跟你說吧,她嫂子,如果不是苦根之前的婆娘拖累,他很能掙下一份家底的!再說了,現在你家妹子屁股後麵也拖著一個小拖油瓶,好多壞良心的男人,還不肯替人養閨女呢!苦根可是跟我表了態的,如果娶到你家妹子,會把那小丫頭當成自己親生的孩子。”五嬸一張利嘴,說得素瓊嫂子插不進半句嘴,可巧這時院子裏驟然響起一男一女兩道尖銳的哭聲,嫂子和五嬸道個歉,麻溜兒去看自家那小祖宗又和素瓊帶回來的“拖油瓶”起啥糾紛了。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素瓊嫂子收留夫家這個離婚回來的妹妹,已經兩三個月了,說心頭沒一點絮煩,那是騙人的,這不,她將這兩個頭抵頭像是鬥雞的孩子拉開,自家兒子真沒出息,一張臉漲得通紅,還抽抽噎噎訴說遠秀的不是:“妹,呃,妹妹搶我玻璃彈珠。”“你胡說,明明是你輸了不認賬,還說我搶!”遠秀這丫頭,倒還真當舅媽是裁判官,認起死理來,素瓊嫂子心頭火起,索性在兩個小冤家屁股上各拍了不輕不重一巴掌,啐道:“屁大一點事,也值得哭哭啼啼的?”看自家兒子嘴一歪又要作勢大哭的樣子,素瓊嫂子於心不忍,偏心地多說遠秀一句:“叫你能,還沒滿七歲呢,一嘴兒的道理!趕明兒跟著你媽,一路改嫁到落鳳坡去,舅媽再也管不了你!”遠秀瞪圓了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忘記了和表哥的小小糾紛,舅媽一走,她就拉著表哥衣擺問道:“落鳳坡,那是哪裏啊?”小表哥還在生氣,袖子胡擼過鼻涕,不懷好意道:“管它是哪裏,反正,你是要當你媽的拖油瓶嘍。”遠秀狠狠瞪了小表哥一眼,她決定自己去窗前聽聽,到底媽媽要作什麽打算。
幾個月前,媽媽終於和爸爸離婚,離開之前的家。除了遠秀和幾件換洗衣衫,她啥都沒帶,娘倆像是叫花子般,又是爬山又是過河,走得腳指頭打水泡,硬是走到了舅舅家,舅舅自然是氣的,大手掌像蒲扇,在桌上重重一拍,便是塵灰騰起,大聲怒道:“素瓊,十二屬相你是不是都不占,專門屬麵瓜的?性子咋就這麽弱?那混蛋打你罵你,自從你生了遠秀,當閨女是個賠錢貨,當你是掃帚星,又不幹活又不顧家,包裏有兩個臭錢就去吃喝賭博,這樣的男人,你咋不拿把菜刀把他砍了?砍成八段喂狗,看狗吃不吃!你和他離婚,連一個子兒都沒要,這不是便宜他了嗎?哦,這八九年時間,你劉素瓊在他明家做牛做馬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到底有啥本事,離婚倒叫你娘倆淨身出門,他一分不給一毛不拔呢?”眼看素瓊臉色慘白,眼中包兩粒大大淚水,搖搖欲墜,舅媽趕緊拉住自己怒氣衝天的男人勸道:“素瓊妹妹命不好,你就不要再添油加醋說這些話了,你不看看,素瓊臉色白得都像一張紙了,經不住你這些狠話!”舅舅這才作罷,暫時收留娘倆住在家裏。
娘家畢竟不是自家,何況素瓊父母前兩年相繼逝世,素瓊帶著一個女兒,天長日久地賴在哥嫂家,也不是個道理,所以,當嫂子小心翼翼說了媒婆過來“坐坐”時,素瓊將頭壓得低低的,沒吭氣兒說半句反對的話,五嬸這便上了門。
這一刻,見屋子隻剩素瓊一個,五嬸索性抬起屁股,也往床邊一坐,拉起素瓊的手,語重心長道:“若是別的人,我五嬸說媒還不會這麽不惜力氣,但那許苦根,真真是落鳳坡百裏挑一的好男人呐,素瓊,聽我一句話,跟了這樣的男人,相當於女人頭頂有了一片天,身後有了一個靠,五嬸不會害你的。”
遠秀看到,悶坐半天的媽媽將頭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對牢了五嬸精光四射的眼,輕輕問道:“五嬸,我聽說許苦根的老婆,是得心髒病走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