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瓊和苦根結婚那天,都是二婚,也沒擺酒,也沒宴客,不過苦根堅持一家人去鎮上一家小食店,一人要了一海碗油汪汪的牛肉米粉,這便是“新婚大餐”了。遠秀是第一次吃這麽好吃的米粉,燙得小嘴一邊呼呼吹氣,一邊忍不住又大口大口吃著,無奈眼大肚皮小,還剩半碗時,死活吃不下了,抱著肚子哎喲哎喲道:“再吃就爆炸了啊。”苦根的兒子誌興,這年該滿十歲了,高了“妹妹”遠秀半個腦袋,大概肚量也超過了七歲的妹妹,於是做出很不屑的樣子,擦著額頂辣出來的顆顆汗珠大聲說道:“這都吃不完,太沒出息啦,爸爸,我就吃得完,吃完粉,還要把油湯都喝進肚子裏呢!”苦根微微笑著在誌興後腦勺輕拍一記,表揚道:“你能幹,不浪費糧食!”他這話一說,卻見對麵的新婚妻子臉色變得訕訕的,苦根雖然嘴笨,心卻不粗,一下子就想到,自己莫不是得罪素瓊了,他這不是變著法兒說遠秀浪費糧食嗎?但他真不是故意的,一時口快而已。
素瓊胃口小,能勉強吃下自己碗裏的米粉已算不錯了,哪裏還有能力幫遠秀的忙?七歲的遠秀曉得什麽,看誌興真的端起海碗,將湯汁一滴不剩地都折進喉嚨裏,還開心地拍了兩下手,說道:“哥哥你好棒!”兩個孩子不生分,當即手拉手,跑外麵玩去了。苦根大聲叮囑誌興:“看好妹妹,別摔著啊!”轉過臉,他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幹了一件令素瓊吃驚不小的事:苦根端起遠秀那半碗米粉,全部倒進自己碗裏,然後埋下頭去,好一番風卷殘雲,吃了個幹幹淨淨,也效仿他兒子,湯汁都喝盡了。苦根抹了抹嘴,抬頭對素瓊笑了笑。素瓊也笑,笑出眼前薄薄一層淚霧。
素瓊決定嫁到落鳳坡前,嫂子心裏忐忑難安,和小姑子徹夜長談了一次,嫂子怕素瓊多心,再三安慰她:“有你哥一口吃的,就不會短了你和遠秀,你要想好啊,這落鳳坡土幹、坡陡、缺水、路遠,種莊稼比不得平地人家,往前數,那兒還出過不少逃荒客!雖說你帶著一個小閨女,但素瓊你還不到三十歲,拾掇拾掇仍舊是個光鮮小媳婦,真的不用這麽快就做決定,非要嫁到落鳳坡的。”
素瓊感激嫂子好意,也對嫂子推心置腹道:“嫂子,我不是嫁給落鳳坡,是嫁給那個許苦根。”嫂子奇道:“哎喲,你連人家麵都沒見過,怎麽就鐵了心相上人家啦?”素瓊臉皮微微發燒,聲音也有些許顫抖,但她沒有退縮,勇敢地說道:“許苦根是個好人,他老婆生下兒子沒多久便得了病。這些年,許苦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又主外又主內,硬是把老婆照顧到了頭,他老婆壽數雖不長,卻也是享了福,沒有受苦的。”
嫂子還想多說兩句,看素瓊眼神灼灼的樣子,掐住話頭兒,歎口氣道:“也是,我娘家有親戚在落鳳坡,這兩天也找他們打聽過了,村裏人提起許苦根來,都翹大拇指,說他那死去的老婆前輩子燒了高香,嫁給這樣的好男人,病到最後,她連梳梳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每天早上許苦根還要給她梳頭洗臉,把她照顧得巴巴適適的才去下地幹活,她死後,娘家兄弟氣勢洶洶地趕來,本來想著砸點東西泄憤——畢竟人年紀輕輕就沒了嘛,但他們一見死鬼姐姐的樣子,平和得很,寧靜得很,臥床一年多,身上愣是沒長一個褥瘡,再想胡鬧的心,也按下去了。”
素瓊眼裏的神采便更亮一點,忍不住說:“我在遠秀爸爸那裏,挨了不知多少拳腳,他凶起來,把孩子當麵粉口袋拎起來就扔……我啥都不盼,就盼下半輩子找一個能疼遠秀的人,比啥都強。”嫂子不說話了,摟住了素瓊肩膀,姑嫂倆靜靜地沉默著。嫂子心疼著素瓊之前的婚姻,比嫁給魔王還糟。素瓊呢,她心潮起伏,想的卻是另一碼事:疼遠秀,我將來在九泉之下,才會安心。素瓊沒有告訴哥嫂,她提離婚,哪怕淨身出戶,也不是那麽簡單容易的事。男人拳腳狠辣更勝往日,素瓊挺過了這一場,到哥嫂家的路上,已經發現自己在咯血了,她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卻已抱著灰暗的心想道:如果將來我兩腿一蹬不在了,遠秀怎麽辦?
現在,素瓊對遠秀的未來,放下了擔心。苦根吃喝了遠秀的“碗底子”,苦根沒有嫌棄這個拖油瓶女兒一絲一毫!
苦根不知道短短時間內,素瓊心裏已經起了重重波瀾,他隻憨憨地覺得素瓊好,小丫頭遠秀也好,她們娘倆住進來,家才像個家,誌興也有了媽。素瓊這個後媽,不是做做樣子地待孩子好。和苦根領證前自然見過了,那次沒見到“兒子”誌興,素瓊便向苦根細細打聽了誌興有多高,穿多大碼的鞋子。到了“一家四口”團圓時,素瓊從包袱裏一口氣為苦根拿出了一套衣褲,一雙鞋襪。那鞋,竟如同比著腳長短做的,誌興一看,高興極了,趕緊脫下腳上那雙前開口後露跟的破鞋換上,仰起小臉,甜甜地喊了聲:“謝謝姨!”叫姨,也是素瓊主張的,她才嫁過來,不用馬上改口,逼孩子喊媽,等到了時候,孩子想喊了,自然會喊。
苦根和素瓊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小食店門口,兩人像是商量好了,苦根大手在嘴前攏個喇叭,喊道:“遠秀,遠秀,我們回家了!”而素瓊喊的是:“誌興,誌興快過來!”倆孩子手拉手從街角跑過來,一人嘴裏塞一根棒棒糖——誌興今年的壓歲錢還存著沒動呢,拿來給妹妹買糖,他心裏歡喜!
兩個孩子走中間,大人一邊一個,仗著馬路寬,手牽手往家走。鎮上有發財人家,買了收音機,偏要顯顯富,將音量旋到最大,一個熱情如火的聲音正唱著:“你就像那冬天裏的一把火……”遠秀對誌興解釋:“這是今年春晚一個大哥哥唱的呢,我爸爸家裏有台十四寸的彩電哦!我是在電視上聽大哥哥唱歌的!”
誌興卻一下子發了牛脾氣,甩開遠秀的手,指著苦根道:“現在他才是你爸爸!”誌興丟下沒頭沒腦這一句,仿佛自己受了天大委屈,跑開了。遠秀衝著自己媽媽吐吐舌頭,做個鬼臉,雖然嘴裏嘟囔著“哥哥好小氣哦”,卻也撒開雙腿,去追趕那個生氣跑掉的誌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