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瓊曾經擔心過,怕遠秀不適應落鳳坡的生活,畢竟,她親生父親所居村落是平地,比這兒耕種條件好得多。素瓊的前公公婆婆兩位老人又格外地能幹,忙完了地裏的活,還尋摸著搞副業。一家人奮鬥了幾年,竟辦起了一個紅紅火火的蠟燭工坊。在1987年,農村好多地方都沒拉通電線,縣城裏呢,三天兩頭都在鬧停電,也不曉得是發電工人偷了懶,還是供電工人打了瞌睡,線路動不動就跳閘,這一斷電,就得借蠟燭照明。於是,那兩年素瓊前夫家裏,真是靠蠟燭賺了不少錢,連彩電這樣的稀罕物事都備上了。可就算家財萬貫又怎樣呢?不就因為兜裏有了兩個錢,前夫才這麽大吃大喝,又被人拉上牌桌,賭了幾把,先是小贏,後來連連輸錢,卻就此迷上打牌,像是癮君子找到了他的鴉片煙。素瓊怎麽勸說,對方都不肯“戒掉”,不戒也就罷了,還動輒就對素瓊拳打腳踢,大罵她是掃帚星,生不出兒子的瓜婆娘,如果不是她這麽絕頂晦氣,他在牌桌上哪裏會輸得那麽一塌糊塗?
唉,過去的事,再想它幹什麽呢?不過是多添一分傷心罷了。素瓊掀起衣角,擦了擦眼角,兩個孩子已經頭碰頭地吃完了稀飯鹹菜,該去上學了。誌興因為親生母親一直病弱,苦根對這個兒子的照顧稱不上多下細,所以他去年才進學校讀書。現在,比妹妹高半個頭的誌興讀二年級,遠秀讀一年級。
素瓊擔心遠秀在落鳳坡住不慣,真是多慮了,上學第一天,遠秀就認識了好幾個同齡的小朋友。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落鳳坡人,對於這個外地來的明遠秀,倒是格外友愛,爭搶著和她做朋友,要遠秀多講一些落鳳坡以外的事情給他們聽。
毛穀川和周小方是男生,簡春曉是女生,但他們還小,又是鄉下孩子,沒有太嚴格的“男女有別”念頭。放學前,毛穀川和周小方就說了,要明遠秀和他們一道回家。村小學離村民聚居的地方,中間還要翻一道梁子。簡春曉是簡雲開老師的獨生女,她跟著爸爸,就住在村小學裏。這讓周小方很羨慕,說全校唯有簡春曉一個人,可以每天早上睡到打第一遍鈴再翻身起床也不遲。毛穀川笑嘻嘻地捅了周小方一拳,說你以為都像你啊,懶得像小豬,老是睡過頭。
簡春曉呢,人家可一點都不領周小方的情,噘著嘴說:“我寧願像你們一樣,住在梁子那邊,這樣,我就每天都能和遠秀牽著手一道上學放學啦。”遠秀抿嘴笑了,腮邊現出小小梨渦,很好看。她也喜歡簡春曉,女孩子在一起,拿一根細線玩“繃線”,你來我往,都能興致勃勃地玩上半天,或者取一塊小手絹,疊成小老鼠的形狀。春曉手最巧,她疊的“老鼠”,摸摸背脊,可是會“跑”的喲。
遠秀拉著春曉的手,兩個女孩子還有好多悄悄話要說,不過眼看太陽要下山了,校門口杵著一個“旗杆”,已經等了很久。他想走過來催促遠秀,卻走了幾步又退回原處,春曉抬頭見了,逆光中此人細瘦,比他們個高,兀自嚇一跳,捏捏遠秀手輕聲問:“遠秀,那個是不是壞人啊?他好像一直看著我們這個方向。”遠秀張了一張,笑著安慰春曉不必害怕:“那是我哥,不是壞人,他等我一起放學。”
誌興班上有同學嘲笑他,說他牛高馬大還在讀二年級。十歲的孩子,早曉得害臊了,誌興對這種話又無力反駁,隻能悶悶地呆在那兒,上課像一塊石頭,下課像一根旗杆。放學路上呢,周小方和毛穀川,一左一右,像是哼哈二將,護送遠秀回去,誌興就像一個落寞的武士,一言不發跟在後麵。
小男生對比自己年齡長、個頭高、力氣大的男孩總是心裏犯怵的,周小方先還興致勃勃地讓遠秀講電視機到底是一個什麽東西,是話匣子嗎?是拉著畫片的收音機嗎?為什麽遠秀說那裏麵有人唱歌跳舞?還演相聲,相聲又是什麽東西?聽起來怪裏怪氣的,難道比唱大戲還好聽?周小方嘴巴不停地說啊說啊,往往遠秀還來不及回他,他又扯到別的事上了。好不容易在自己喘氣的間隙,周小方往後一瞥,打了個冷戰,轉回頭小聲對遠秀說:“你哥好嚇人哦,他一句話都不說,黑著一張臉,像是喜歡打架的樣子。”“你才喜歡打架呢!”遠秀當即翻了周小方一個白眼兒,她不喜歡任何人說誌興哥哥的壞話。翻了白眼兒,遠秀再加一句:“我不跟你們同路了,我要和哥哥一起走。”
遠秀沉下小臉,站著原地不動,見她真生氣了,毛穀川隻好道聲“明天見”,拉著周小方往前走,周小方還嘴碎地評論:“看遠秀哥那木頭樣子,他有話和遠秀講嗎?”毛穀川拉著他袖子,小大人般地搖搖頭。
誌興呢,看到遠秀和他一道走,竟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賜,他三兩下搶走了遠秀斜挎的書包,背在了自己身上,一路小心地提點遠秀“這兒有個坑”“小心,那兒有道泥巴坎”,以此暗暗表達心中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