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秀覺得落鳳坡處處都好,爬坡上坎都有趣,但隻是提起一家人,她小小的心裏會有幾分不舒服。那家人姓秦,可巧又是苦根家的鄰居,兩家中間隻隔一堵土牆,牆角被雨水泡酥了,狗兒打個洞,能從那裏自由出入。誌興告訴素瓊姨:“秦寶來心思最多,我媽還在的時候,在院子的棗樹下曬太陽,他站在圍牆邊上,拿個晾衣杆子將結棗子的枝條拉過去,劈裏啪啦打棗子,落到他家院裏。我媽叫他不要淘氣,他竟然罵我媽是癱子,沒有二兩力,氣得我媽心口更痛了。我討厭秦寶來!”素瓊也不太喜歡秦家一家人,但她剛嫁到落鳳坡不久,心想鄰居之間還是“以和為貴”更好,所以心裏再不樂意,也教育誌興和遠秀這對子女,要和九歲的秦寶來好好相處,畢竟孩子們年齡相仿,在一起玩的時候多。
遠秀趕在誌興開口前大聲說:“媽,我才不要和秦寶來玩,他長著一雙滴溜溜的老鼠眼!”素瓊差點噗嗤笑了,她好歹忍住,正色道:“不要亂說,你們去割點青草吧。”遠秀一聽就高興地挎上小籃子,和誌興一道出門了。舅舅還是疼遠秀的,前幾天托人送來一隻毛色雪白的小兔子,倆孩子愛極了,一放學就去河邊給小兔子割新鮮的青草。
說起秦家,一共三口人:秦端公、曹金花,兩口子四十歲才生了個兒子秦寶來,簡直是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秦端公真名叫什麽,遠秀一直沒弄清楚,問了苦根,苦根想半天,說秦端公繼承的是“祖業”,秦家的老爺爺、老爸爸以前也是“跳端公”的,傳給秦端公這一代,所以秦端公年紀輕輕就被稱為“端公師傅”,大家倒忘了他本名叫什麽。也不曉得是不是常和鬼神打交道,有什麽衝撞,秦家兩口子結婚二十年都沒開懷,急得秦端公成天價又是開神壇,又是讓媳婦喝符水,好歹在曹金花四十歲時,肚子慢慢鼓起來,十月懷胎,生下的又是一個帶把的,讓秦端公喜得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恨不得將兒子當成寶貝供起來。
大家是鄰居,素瓊嫁過來,不好不去曹金花家裏坐坐,隻去了一次,倒留下蠻深刻的印象。遠秀聽媽媽說,秦家堂屋的牆壁上,掛著些神仙像,什麽“三清圖”“功曹圖”“馬元帥圖”“師壇圖”,圖上的神仙都騰雲駕霧,高高在上。大木桌上,放著牛角、馬鞭、長長的鬼錢,還有雕龍身的祖師棍、刷有石灰的木大刀。那天素瓊也恰好看到秦端公“作法”,村裏有個小孩肚子痛,去過醫院也沒查出啥問題,小孩的家人病急亂投醫,跑來求端公,秦端公便在自家院裏為小孩畫符念咒。隻見秦端公一手提鬼錢,一手燃三炷香,衝著鬼錢指指劃劃,口中念念有詞,之後點燃鬼錢,讓香紙灰落進水碗中,叫小孩喝下去。素瓊之前沒看過端公作法,這會兒有點眼花繚亂,又看那符紙水黑乎乎髒兮兮的,她忍不住插句嘴:“娃兒肚子痛,還是要去醫院檢查一下才好啊,喝這水下去,會不會不太衛生?”這話一說,曹金花剛剛還和顏悅色的臉,立時就垮下來了。素瓊怪自己多嘴,也不敢多坐,訕訕地告了辭。
素瓊和苦根說起這件事,苦根苦笑著搖搖頭,說自己從前也花了不少錢,讓秦端公作法,幫忙驅走誌興媽鳳英身上的“邪魔”。鳳英身子骨一天弱似一天,秦端公還主張苦根將醫生配的藥都倒進水溝裏,說“邪魔”不除,吃再多的藥也沒用。苦根後來堅決不聽這些神神鬼鬼的話,秦端公也生了氣,一牆之隔地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秦端公卻愣是有兩三年不肯和苦根主動打個招呼說句話。後來鳳英過世了,秦端公還在村裏四處說苦根兩口子心不誠,如果他們早點心誠去“請神”,說不定人也不會走得這麽早。素瓊聽了這話,倒吸一口冷氣,覺得這近鄰真不是省油的燈,鳳英人都不在了,他們還說這樣的話,豈不是往苦根傷口上撒鹽嘛,從此也打消了和秦家親密往來的念頭,雖是近鄰住著,卻處得不鹹不淡的。
曹金花何許人也,素瓊當著病孩父母說出符紙水“不衛生”,她就在心裏記了人家一個大大的恨,又看這當拖油瓶跟過來的明遠秀和她媽一樣不識抬舉,和她那個哥哥有說有笑的,一看到自家寶貝兒子寶來,立即收了聲音,低下腦袋。不曉得他們是從哪裏學的這種做派,氣得曹金花直咬牙。
秦寶來其實很想和遠秀一起玩,但遠秀看到他,就像看到感冒病毒,躲得遠遠的。碰了幾次釘子,秦寶來心裏也來了氣,想道:哼,你不和我玩,寧願巴巴地割草去喂這隻臭兔子,討厭死了!這隻臭兔子,死了才好呢!
秦寶來家裏,還剩半包耗子藥,他便用一根紅蘿卜做誘餌,引小白兔從牆洞過來,往兔子嘴裏塞了一把老鼠藥,再將兔子從牆洞塞回許家。秦寶來畢竟還是個孩子,一時衝動做下了惡毒的事,他自己先害怕了,在家裏心神不寧,到底呆不住,拔腿往村口跑。今天秦端公去鄰村作法,他想去迎接爸爸一道回家,爸爸連鬼神都不怕,和爸爸在一起,他心裏才安定。
哪裏曉得,秦寶來前腳走,曹金花後腳就從菜地拔了草回來,一看自家院子怎麽跑來了一隻毛茸茸的不速之客呢?她哪裏曉得,小動物也有靈,這小白兔被強喂了一肚子毒藥,現在痛得紅眼冒金星,它唯一的記憶是那個該死的牆洞,便又從這兒鑽進去,以為回到鄰居家院子,便能止住疼痛。那曹金花一見腳步遲疑的小白兔,大喜過望,自語道:“哼,這是你自己送上門的,可不是我故意害你啊!”一邊這樣想,曹金花一邊提起了兔子的後腿。可憐這兔子力氣稀薄,竟連多掙紮兩下,都是不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