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秦端公作了一場“大法”,排場多,得的紅包就大,他心裏喜滋滋的,雖然比往常回去的時間稍晚,但想到了包裏的鈔票,腳步輕快,嘴裏還哼起小曲來。走到村口大槐樹下,看到踮腳等他的兒子,心情更是大好,誇獎寶來道:“乖兒子,對你爸爸這麽孝順,長大一定有出息!”秦端公已接近半百,背不動扛不動了,隻能拉著兒子小手,慢慢往家走。秦寶來親手害了兔子,心頭當然緊張,但現在拉著秦端公,像是得了依靠,眉心也舒展幾分。秦端公呢,他正在興頭上,倒沒在意兒子小手汗濕得厲害。
到了家門口,隻聽一牆之隔亂哄哄的,誌興在嚷:“兔子,出來,出來!”中間還夾雜著遠秀的細細哭聲,秦端公沒在意,頭一昂進了門,大聲喊:“金花,今天我掙了不少錢,金花!”秦端公忽然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倒在飯桌旁地上的曹金花。她蜷著身子,鼻孔和嘴角都有血漬,手上還抓著一隻沒啃完的兔腿。桌上的紅燒兔肉已經不冒熱氣了,凝了一層冷油,秦寶來看了一眼,便俯下頭,大聲嘔吐起來。
曹金花死了,秦端公闖進苦根家,又打又砸,幸而村裏人跑來,七手八腳地拉開了他。秦端公哭著大喊:“許苦根,我日你八輩子祖宗!你是安了什麽心,用毒兔子害我家金花?我從今和你勢不兩立!”苦根嘴笨,不知如何解釋,村裏到底有腦筋清晰、嘴巴伶俐之人,將問題拋給秦端公:“這是人家許苦根女兒養的小兔子,怎麽又會到你家餐桌上去,還把你老婆給毒死了?”這一問,秦端公頓時啞口無言。
秦端公想破頭都想不明白,這隻溫順可愛的小白兔咋會變成毒兔子的?他鬧不清這毒從何而來,但內心認了死理:都是許苦根一家人害死了他的金花,兔子是他家養的,他們一個都脫不了幹係!秦端公不但自己這樣想,還將兒子拉到麵前,叮囑他道:“許家沒一個好東西!你媽媽就是死在他們手上,記住,以後少和他們來往!”秦寶來當然是頻頻點頭,汗濕後背。
心裏藏了一個大秘密,比背上馱了重負還累,這世上,隻有秦寶來曉得是自己陰差陽錯害死了自己的媽媽,但他不願這麽想,寧可像爸爸那麽推卸責任,將所有事都推到遠秀身上,恨得牙癢癢:如果不是那個討厭的小丫頭養兔子,他怎麽會給兔子喂耗子藥呢?兔子不吃耗子藥,又怎麽身中劇毒,被他媽媽捉來吃下,反而害死媽媽呢?
想到罪魁禍首是遠秀,寶來心中一下子就輕鬆了。這天,學校課間休息,遠秀才從茅廁出來,寶來看看旁邊沒有別的學生,他心中的惡念便冒出頭來,再也抑製不住行凶的衝動,撿起地上一塊石頭,便往遠秀頭上砸。遠秀哎喲一聲,回頭看到是秦寶來,不由得怒目相向,責問他道:“你幹什麽?”秦寶來呲牙,跑來揪住遠秀的小辮子,將她拖倒在地,拳頭又慌又急地往遠秀臉上身上打,遠秀是“砂鼻子”,一拳下去,立馬鼻血湧出,她尖聲哭起來:“救命啊,救命啊!”
茅廁和教室離得遠,誌興並未聽到遠秀哭喊。倒是那毛穀川,他和周小方玩丟沙包,周小方那個笨蛋不小心丟得太遠,落到田裏,毛穀川便從茅廁這邊過去撿,離田更近,正好看到秦寶來欺辱遠秀,打得遠秀鼻血長流的一幕。毛穀川雖比起秦寶來年齡小、個頭矮,但他一點不怵,埋頭弓背,像是一頭憤怒的小牛,直直衝了過去,將秦寶來撞開,救下遠秀。要論打架,毛穀川並不是秦寶來的對手,但他此刻氣勢嚇人。而秦寶來,本來就不是什麽“正義之師”,看到遠秀鼻血流了滿衣襟,自己先怯了三分,也無心戀戰,惡狠狠丟下一句“你們全家都是殺人犯”,便匆匆逃跑。毛穀川扶起一塌糊塗的遠秀,又找來清水拍她脖子,幫她止住鼻血。遠秀哀哭:“我沒有害曹嬢嬢,不是我啊。”毛穀川像小大人一般安慰她:“不是你的錯,都是秦寶來壞!”
周小方左等右等,不見毛穀川撿沙包過來,遂跑來一看,被遠秀這模樣嚇一大跳,曉得是秦寶來做出這樣的壞事,捏緊拳頭頓足:“遠秀,你講一句,隻要你講一句,我和毛穀川幫你去打人,那秦寶來太壞啦!再加上你哥,我就不信,我們三個人,還打不過他一個!”此刻,遠秀已止住了她的眼淚,懂事地說:“你們不要打架,也不要告訴我哥。”頓了頓,遠秀又伸手揩了一下腮上的眼淚道:“我不想爸媽他們不高興。”周小方還挽袖子綁鞋帶,極力做出“出征戰士”的樣子,毛穀川拉住他,搖搖頭道:“聽遠秀的吧。”
周小方沒打成架,噘著嘴回家,他家裏也不太平,正鬧得雞飛狗跳。周小方的爸爸周幺雞是個駝背,雖然他老婆蔡包子生得矮胖,在個頭上並不占太大優勢,但周幺雞仍然覺得壓抑,每次吵架,都要雙腳起跳,幾乎是蹦一下才能吵出一句來,不蹦不跳,嘴巴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你能幹?還敢蹦蹦跳跳的!能幹就讓我們娘倆過這種日子?吃泡菜已經吃了一冬,我現在滿嘴犯酸水,還有人問我是不是又給小方懷了弟弟妹妹呢!”
“你再懷孩子?天哪,鹽堿地還想打出糧食來?別說這種惹人發笑的話吧!難道是你一個人冒酸水嗎?老子不也吃了一冬的泡菜,肚裏連一分油葷都尋不到!”
“你尋不到油葷怪哪個?難不成還怪到我頭上了?當年,你一個彈花匠,四處流浪,造孽兮兮的,都是我爹媽同情你,招你當了上門女婿,結果你這個駝背還不知好歹,一點不曉得感恩……”
“我感恩?天哪,摸著良心說話吧,你當時都二十好幾了還嫁不出去,不是都嫌你躺著像冬瓜,站起像南瓜嗎?搞得好像你嫁給我,還是我占了你家多大便宜似的,我要是不娶你,當時憑你那條件,能順當嫁出去?”
連小小年紀的周小方都曉得,話趕話說到這裏,該有哭聲響起了。果真,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說到“蔡包子”這個綽號來曆,從小被人叫包子,叫到現在,她難道不曉得自己矮自己胖?但周幺雞這個背時的駝背就說不得,說了,她便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傷傷心心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