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人都說苦根有福,他偶爾出門在村裏走一走,人們仔細端詳他的臉,察看他的氣色,誇讚苦根倒被素瓊養得白胖了一點。看來那癌病,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廣播上不是還說有人“抗癌三十年”嘛,如果苦根再帶癌活個三十年,他也是八十歲的人了,絕對算得上老壽星,一輩子還有啥不知足的呢?
苦根不能拂了鄉鄰的好意,配合地微微笑著,但層層疊疊的苦,他都折進了心裏。素瓊千方百計瞞著他,其實窮家早已債台高築,欠了外麵不少錢。一晃眼,兩年時間過去了,這兩年,素瓊帶著兩個孩子,拚命掙錢還債,為了多攢點錢,他們夏天天不亮就擔著西瓜去賣,數九寒天誌興還跟著修路隊的叔叔大伯們幹活,伸出一雙手來盡是血口凍瘡,遠秀之前沒怎麽下過地,現在也成了家裏的主勞力,被太陽曬脫一層皮,再脫一層。日子這般艱難,一天接一天地往下挨,苦根聽著村人的好話,還是會有片刻的沉醉。他一邊沉醉一邊又自責,心事比誰都沉重,但不管咽多少苦,苦根最終還是用素瓊的話來勸慰自己:活著就是最好的事,隻要他活著,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就是最大的幸福。
在萬般苦楚中小心翼翼嚐一點甜的苦根,並不知道他僅有的“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幸福,很快也要被打破了。
五嬸識字並不多,但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媒人,她擁有常人難及的敏銳第六感。這也是為什麽五嬸站在自家門口和郵遞員隨口聊了幾句,就會鬼使神差截下那封來信的原因。
可,那真是鬼使神差嗎?難說五嬸作為一個愛子如命的母親,之前會沒有一點隱隱的直覺。那封信,是從南京寄來的。郵遞員和五嬸十分熟稔,他老婆也是當年五嬸介紹的,結婚後兩口子感情甚好,郵遞員自然對五嬸存一分感恩戴德之心,幾乎每次來落鳳坡送信,遇到五嬸,都要淡下腳步扯幾句閑篇。
自從送兒子上了大學,五嬸見到郵遞員就問:“今天有我家穀川的信嗎?”郵遞員在綠色郵包裏細細搜撿一番,笑眯眯道:“是有毛穀川一封信,不過不是寫給家裏的。”五嬸一下子挺直後背,裝作漠不關心地哦一聲,才放平聲音問:“那我家穀川是寫給誰的啊?”郵遞員選出那封毛穀川寄給明遠秀的信,指著信封皮給她看:“喏,寄給明遠秀嘛,好像她是毛穀川的中學同學吧?”五嬸嗯了一聲,也許純粹是媒人的本能,令她瞬間拿定了主意,笑眯眯地伸手捏住那封信,對郵遞員說道:“你還要趕著去下一個村送信吧?這信,我等下幫你交到明遠秀手上嘛,這會他們一家人都不在,陪著遠秀爸去縣醫院拿藥了。”郵遞員稍一考慮,既然是熟人開口,他自然不好推拒,便謝過五嬸,又騎車往下個村子趕去。
五嬸手抖抖地拆開信封口,像是拆著兒子一層層包裹的心思。她的直覺沒有錯,反複讀了三遍,還拿起毛穀川以前用過的《新華字典》,將不認識的字和詞細細查了一遍。弄清意思,她歎一口長氣,信紙滑落在地上。
這是一封表白信,又熱情,又忐忑,又熾烈,又青稚。五嬸自詡有一雙火眼金睛,誰和誰“登對”,誰和誰“不配”,她有這麽多年的“職業素養”,哪裏會看走眼?穀川啊穀川,你是媽媽的命根,從小,媽媽是怎麽把你養大的?給你家中最好的吃,最好的穿,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媽媽都會命令你的瘸子爸去搭梯子,可你呢,是怎樣來回報父母的?父母辛辛苦苦,供你讀了那麽好的大學,將來你是要成龍成材的,你怎麽就這樣鬼迷心竅,要在明遠秀那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呢?明遠秀她連大學都沒念,將來就是一個黃泥巴裹腳的鄉下女人,還不說她家裏負擔多重,欠了多少外債。她明遠秀當年就是一個小拖油瓶,跟著改嫁媽來到落鳳坡的,根基不穩,又沒有什麽依靠,要我答應娶這樣的媳婦?不不不,不不不,她和我們家的毛穀川,就是天上地下的區別,橫看豎看,沒有哪一點相配!
捏著信,五嬸先是氣憤,惱自己兒子不爭氣,竟然惱得紅了眼睛,但她很快就不惱了,她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一口,穩下神來,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鎮上有家姓宋的,一個多月前就托五嬸幫他家兒子找找對象,而且,五嬸大概不是他們托的第一個媒人了,他們對五嬸既予以厚望,又擔心連五嬸都辦不好這差事,於是特別說明一條:如果哪家閨女願意嫁給他們家的兒子宋國梁,他們願意將國梁表妹邱桃香嫁過來,不收嫁妝,還附一筆豐厚彩禮。
五嬸慢慢吸著手中這支煙,望著渺渺煙霧,心中一個念頭,也在逐漸成形。這鎮上的宋家,倒像是為明遠秀準備的“天作之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