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秀放棄高考,除了誌興,不理解的人還有很多,比如毛穀川,比如春曉,他們苦口婆心地勸遠秀:“遠秀,你能上重點大學,為什麽要在最後一刻放棄?”春曉知道許家爸爸生病的事,便握住遠秀的手苦勸她:“我曉得你是擔心醫藥費,但我問過我爸爸了,等你考上大學,就能向學校申請助學貸款,還能勤工儉學,找兼職工作,怎麽都有辦法完成學業啊,遠秀,你不念書,太可惜了!”

春曉說的這些,班主任雍老師專程過來家訪,一五一十都告訴給遠秀聽,還給她帶來了一疊打印下來的相關政策文件。遠秀曉得,國家對她這樣的貧困學生會有幫扶,到時也能先借錢,再讀書,不用過多考慮學費的事,但真的還要在媽媽和誌興肩上多壓一副重擔嗎?他們已經太辛苦,承擔了太多太多壓力。病來如山倒,短短數日,家裏的微薄積蓄都交到醫院收費處,現在還倒欠不少醫藥費,家裏半大不小的豬兒賣了,十幾隻母雞也賣了,家裏原本就算不上富裕,如今更顯得寒酸。倘若遠秀要念書,誌興肯定會鼎力助她,他會熬幹自己的心血,累垮自己的筋骨,他無悔,遠秀呢?遠秀將來一定會痛恨自己的自私,在家裏陷入這樣絕望的境地時,她隻想到自己,一絲一毫都沒想過家人的利益。

麵對毛穀川和春曉的痛惜神情,遠秀唯有輕輕搖頭,一言不發,態度執著。

眾人之中,隻有唐之藍一人,沒有一見遠秀麵便拚力勸她改變主意。之藍得知消息,匆匆趕來縣醫院,找到照拂病人的遠秀。遠秀和媽媽對望一眼,媽媽點點頭,讓遠秀和之藍出去走走。之藍是第一次來縣醫院,不知她怎麽就憑著感覺,領遠秀一口氣爬上了醫院背後的一座小山坡。在山坡最頂上,立著一個小小的涼亭,這會兒山坡隻有晚風颯颯,吹動得亭前幾棵野樹枝擺葉舞,卻不見一個人影。唐之藍在涼亭中踱了一圈,舒口氣道:“這兒挺好。”遠秀不知她到底什麽意思,這些天來,她守在爸爸病床前,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在醫院呆久了,連她這家屬,眼神都是木木的,神情呆呆的。

唐之藍才不管遠秀木不木,她取下背後的雙肩包,從裏麵掏出一瓶透明**,遞到遠秀手上:“喏,來一口。”遠秀接過,看清塞進手中的是一小瓶白酒。此前,遠秀從未喝過白酒,但現在,她不知為何,就是很想喝。唐之藍也喝,她又掏出一瓶,率先擰開瓶蓋,大大喝了一口,辣得眯眼皺眉,張嘴吐舌:“哇,竟然這麽辣!”

辣才好,遠秀現在就是要火辣辣的,喝下去像烈焰,將五髒六腑都燃燒幹淨才好。她也緊跟其後,猛喝一口,喝得太急,嗆得猛烈咳嗽,蹲在地上,感受著喉嚨被火灼燒的痛苦,卻有另一種忘我的痛快。唐之藍也蹲下來,輕輕撫拍遠秀的後背,說道:“遠秀,想哭就哭吧。”遠秀肩膀聳動幾下,她卻沒有哭,猛然站起,雙手撐著座椅的扶欄,對著外麵已近暮色的天空,對著野樹黑鴉,粗著喉嚨建議:“之藍,我不哭,我們唱歌好不好?”

遠秀唱的,是這年在春晚上由兩位“歌神姐姐”演唱了便迅速風靡大江南北的《相約九八》。她手握酒瓶,就當那是麥克風,忘情地唱道:“來吧來吧相約一九九八/相約在甜美的春風裏/相約那永遠的青春年華/心相約心相約/相約一年又一年/無論咫尺天涯……”唐之藍的聲音和遠秀合在一起:“無論咫尺天涯……”遠秀的淚,終於滾滾落下,她抱住之藍,一通大哭。

唐之藍不但為遠秀帶來了白酒,讓她的悲傷、壓抑得以發泄,還為誌興帶來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罐兒,裏麵是滿滿一罐子五顏六色的千紙鶴,許願讓許叔叔早日康複。誌興粗心大意,轉手將千紙鶴又送給遠秀,若不是遠秀細心,打開一個千紙鶴,看到紙背麵寫著兩個名字,畫著一顆心,名字是“唐之藍”和“許誌興”,又有兩條紅線,係起了心與名字,恐怕誌興永遠都不曉得這其中奧秘。遠秀心情複雜地將千紙鶴展給誌興看,誌興竟衝動地說:“遠秀,如果你不喜歡這玩意兒,我帶到後山去埋了就是。”遠秀趕緊將玻璃罐兒搶過來,緊緊捂在懷裏。

唐之藍會對誌興動心,遠秀並不意外,上次來落鳳坡,之藍就大大方方表示過,她喜歡落鳳坡,希望今後能一直呆在這兒。但也許,這不是一個合適的時間,合適的空間,就連人,也不是合適的那個,之藍隻是做出了一次錯誤的表白。遠秀並不責怪之藍,相反,在她內心深處,覺得和這位朋友的感情更深一分了。在十八歲時,明遠秀真是這樣想的:她喜歡的男孩子,如果好朋友也恰好喜歡,這隻能說明她倆是真正的好友,連喜歡一個人的眼光,都如此相似,心意相通。

遠秀將自己的高考夢想,葬在了一九九八,在春節聯歡晚會上聽這首歌時,她以為自己會遇見甜美的春風,會有飛揚的青春年華,在六月的醫院後坡涼亭,她生平第一次一邊喝酒一邊狂歌時,她已經為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畫上了句點。

這一年,唐之藍考上一所專科學校,就讀設計專業;春曉考上了省城的農業大學;毛穀川如願考入南京一所高校的曆史專業。而遠秀,這位老師同學眼中極具潛力的未來“天之驕子”,在七月七日、八日、九日那三天,當別的同窗在考場上流汗奮戰時,她靜靜坐在病房,給爸爸輕輕搖扇子、趕蚊蟲。待苦根知曉遠秀為自己放棄高考時,他心痛得連連捶床,恨不能當即死掉,免得拖累遠秀。遠秀伏在病床前,對苦根說道:“爸,我是心甘情願不去念大學的,隻要您能好起來,我心裏就歡喜,爸,您一定要好起來啊!”

不知是遠秀的話起了作用,還是家裏人的悉心照料,送院時情況危急的苦根,病情竟穩定下來。雖說全家人都瞞著他,他也曉得這些日子以來,為了他花了太多的錢,他執意鬧著要出院。素瓊去找醫生商量,主治大夫扶扶眼鏡腿,歎道:“許苦根不肯做手術,繼續呆在這兒,也沒多大的用,現在第一療程的化療已經結束,他先回家養息也好,等做下個療程時再過來吧。”

一家人送苦根回落鳳坡的當晚,聽到村裏有喜慶的鞭炮聲響,鄰居告訴素瓊,是五嬸家的穀川考上了,五嬸特意買來的“六千響”,寓意六六大順。真的響了好久好久啊,遠秀聽著遙遙的激動人心的鞭炮響,聽得眼前蒙上一層薄薄的淚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