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瓊艱難地抬起視線,去找女兒清澈如水的眼睛,遠秀的眼睛多明亮多純淨啊。她那麽憂心忡忡地望著媽,心裏瞬間滾過了一萬種不好的預感,爸爸病了,難道,爸爸的低血糖那麽嚴重嗎?哦,爸爸為了這個家,實在是太操勞了,我能為爸爸做點什麽呢?爸爸啊,請您快快好起來吧!
素瓊的視線,已經爬升到遠秀的眸子中,母女倆眼神對牢,她的聲音像是在沸騰的黑血中滾過幾遍,帶著幾絲疼,一針又一針,刺痛著遠秀耳膜:“遠秀,大學,你就不要上了吧。”
怔忪之間,遠秀沒有聽懂,她呆呆地望著母親,沒有任何反應,過了幾秒,才微微側頭,將右耳遞向母親方向,臉上浮現出夢遊般的神情:“媽,您說什麽?我沒聽清。”素瓊疲憊的眼眶,哪裏承得住失重的淚,此刻,淚水成串,從她臉頰燙燙地滑落。她咬著牙,因為用力,手指足尖都在跟著發顫,她閉了閉眼,狠心再次說道:“孩子,別上大學了。”
“為什麽?”遠秀騰地從板凳上掙起,撞翻了凳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對麵說出這種可怕命令的,是自己親生母親嗎?難道,是自己走錯了房子?還是自己媽媽被人偷換了身體,這不是媽媽而是陌生、壞心腸的妖魔?
素瓊緊緊握住遠秀的手,不讓女兒逃脫,也不讓她躲藏,既然命運注定要讓他們一家人遭逢苦難,遠秀身在其中,無法逃避。素瓊硬起心腸:“孩子,你爸爸得的是……癌,家裏要給爸爸治病,沒錢送你上大學了,你……可怨媽媽?”
遠秀如被雷電劈中,什麽,爸爸竟然患了……癌病?這不是真的吧?爸爸平時那麽健壯,幹活時一個頂倆,他怎麽會得絕症?一定是弄錯了,對,有時醫生也犯糊塗的,這次肯定也是醫生不小心弄錯了,爸爸不會有事,是媽媽故意開玩笑嚇唬自己的……
但遠秀一看到媽媽麵色死灰的臉,她所有僥幸的期盼,全都如紙張落水,瞬間泡軟,不堪一擊。
“媽,難道我沒有別的路了嗎?”遠秀喊出這句話時,感到喉嚨一陣腥甜,她並不知道,自己已掙破了喉嚨的毛細血管,這句話,是她的血淚之泣。但媽媽何其狠心啊,平時視她為掌上明珠的媽媽,竟然輕輕點頭,她還要遠秀認命,遠秀怎麽肯認命呢?她悲痛至極,短促號哭一聲,甩開媽媽的手,奪門而出。
素瓊雙手捂住臉,更多的淚,從她眼中跌落,她該怎麽告訴遠秀呢,十多年前,她劉素瓊差點被前夫活活打死,咬碎銀牙艱難離了婚,住在哥哥家,她深知寄人籬下不是長久之計,但要讓她再嫁一個像前夫那樣的男人,她寧願喝農藥去死!但她死了,遠秀怎麽辦?一個不足七歲的小丫頭,讓她在世上怎麽活著?與其說當年她是為自己找個男人,不如說她想為遠秀尋個心地良善的後父。她劉素瓊真是幸運啊,竟然會遇到許苦根這樣的好人,她還記得,新婚之夜,許苦根拉著她的手,喚她妹兒,說妹兒啊,我今後照顧你,可能不像照顧誌興媽那麽體貼仔細,但我發誓,心裏一定會有你和遠秀的,今後,你們和誌興一樣,一直在我這裏。苦根說著,將她的手拉至自己胸口,讓她手掌覆在那顆突突跳動的心房上,感受著他的真心與誠意。
多少年了,劉素瓊隻要想起新婚夜裏那一幕,心中都會滾湧出熱燙的暖流,苦根沒有食言,這些年,他對遠秀有多好,素瓊一一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如今,他生了病,遭了難,但凡素瓊有點良心,都該將他放在第一位考量啊。可惜,要救苦根,就得舍棄女兒的夢想,這又讓素瓊心如刀割,疼得她按住胸口,踉踉蹌蹌地追出去。她要告訴遠秀啊,告訴她,她的媽媽曾經多麽自私,媽媽當日嫁到落鳳坡,念想的是苦根心善,即使將來自己有什麽變故,苦根也不會不管遠秀,這樣自私的媽媽,終究是得了報應啊!
素瓊沒追幾步,事實上,遠秀隻跑到院門外,便停了下來,她蹲在地上,腦袋埋進胳臂裏,無聲痛哭。
素瓊站在遠秀麵前,她不敢伸手去拉女兒,卻是遠秀抬起頭,仰著一張皺巴巴的淚臉,哽咽道:“媽,帶我去看爸爸好嗎?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好嗎?”素瓊扶起遠秀,幫她擦拭臉上淚痕,點點頭:“你不哭,我們就去。”素瓊知道,善良的女兒,已經在瞬間做出了決定,哪怕這決定令她承受剜心之痛,她也無怨無悔。
跳將起來的,卻是誌興,他在病房外抓緊了遠秀肩膀,逼問她:“你是開玩笑吧?你現在告訴我,不想參加高考了,你就這麽一點出息嗎明遠秀?”遠秀沒有流淚,她真乖,是媽媽的乖女兒,答應媽媽不會哭,她能忍受這一切,忍受誌興的責難,忍受全世界的不理解,隻要爸爸能好起來,她願意做更多事。所以,麵對誌興此刻的暴怒和問責,遠秀表現得很冷靜,她也太冷靜了一些,視線像蝴蝶的翅膀,輕輕拂在誌興臉上:“是真的,我沒開玩笑,高考,我放棄了。”
誌興握緊拳頭,猛然一擊,重重捶在遠秀身旁的白牆上,粉塵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