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填報誌願了,老師發了表格下來,讓同學們周末回去填好,和父母多商量商量。毛穀川倒好,他自來熟地將遠秀當親人,跑來問她:“誌願準備報哪兒?”遠秀用食指指頭按揉兩邊太陽穴,做出頭痛狀:“哎呀,這真是個技術活,我還沒想好呢。”毛穀川不肯死心地說:“那,等你想好了,咱們回校時你告訴我一聲吧,反正表格要等周一才交的。”遠秀心不在焉地嗯一聲,她忙著收拾書包,還要趕緊回家,和父母、誌興商量一下呢。

那天照舊是遠秀先到家,等遠秀進了門,春曉才低聲問毛穀川:“毛穀川,你想好報考什麽大學了嗎?”毛穀川用力甩甩腦袋:“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對曆史最感興趣,讀史,不但能知過往興衰,還能鑒今日得失。”春曉眼神崇拜地望向毛穀川。多年後,春曉不時回望這個遙遠的夜晚,稀鬆平常又意義深刻的夜晚,十八歲的他們,都麵臨著高考誌願填報。那時的春曉,還是一個沒找到自我理想和人生目標的女孩,或者,對她而言,全部理想都放在毛穀川身上,那時她看他,熠熠生輝,後來她看他,依舊宛如在漆黑夜空眺望最閃亮的星。

春曉回家,向簡雲開討主意,簡雲開手裏持一把蒲扇,悠悠然然地搖著,聽了女兒的話,他微微一笑,這樣說道:“春曉,這個,爸爸為你做不了主。要看你自己的心,首先你要想好自己將來想選擇走的路,先選定專業,再來選擇你想要去的城市。”春曉埋頭想了很久,她再度抬頭時,眼裏有了信念的光芒:“爸爸,我想去學農業科技知識,今後,我想讓落鳳坡的果樹,能結出又香又甜的大果子!”至於想去的城市,春曉很晚才睡,在**輾轉反側,卻一直沒想好,到底去哪兒呢?他,到底會填哪個城市的大學呢?

遠秀跨進家門時,已經覺得幾分奇怪了,因為平時的周六晚餐,是一家人約定俗成的“盛宴”。一家人圍坐著吃一頓好飯菜,各自聊聊一周以來有趣的事,當然,大家多是聽遠秀聊,之前她和誌興都是“學生”,但父母和誌興心甘情願當她是眾星捧的那個“小月亮”,遠秀說的話,同學之間發生的小趣事,他們都認真地豎耳聆聽,當成不得了的大新聞。

今天太奇怪了,屋子黑黢黢的,遠秀差點被門檻絆一跤,她下意識地先喊了聲“誌興”,屋裏傳來媽媽沙沙的嗓音:“遠秀回來啦?你哥他去醫院了,你先過來坐。”

遠秀耳根一紅,第一反應是擔心媽媽聽出她話中的破綻,沒有喊“哥”而是喊“誌興”,可當她摸到牆上的燈繩,點亮電燈時,她看著媽媽淩亂的頭發,紅腫的眼皮,冷清清的堂屋,失聲問道:“媽,哥到底怎麽了?他生病了嗎?他怎麽會去醫院?”

“遠秀,來,坐在媽旁邊。”素瓊拉著遠秀的手,眼睛不看遠秀,隻盯著虛空中的一點,仿佛那兒有一隻會發光的飛蛾,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語氣平板,但聲音嘶啞,遠秀不知道,在等她回來的時間,媽媽已經哭了多久,才讓嗓子變成這個樣子。

“遠秀,你不要急,莫慌,不是你哥,是你爸爸。”素瓊覺得說出口的每個字,都是燒紅的釘子,燙得她喉嚨發痛,但她不得不說,她明知道,接下來還會對遠秀說出更殘酷的話,她多麽想時間就停滯在這刻之前啊,哪怕是突然發生地震,或者泥石流,隻要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災難,阻止她以母親的身份,對遠秀說出這樣殘忍的話,她都心甘情願在災難中殞命。可惜,人的命運哪裏就由得自己做主了?既然必須要活著,必須要直麵這樣的苦難,她哪裏能夠逃避半分?

從得知苦根病情的那一天,素瓊一直在哭,現在,已經是第四天了吧,如果眼淚流成河,就能清洗他身上的病痛,她劉素瓊就算哭瞎一雙眼,也願意為他積一條淚河!但是不可以,她哭她的,他病他的,而且病勢如此滯重,她恨自己,為何提前沒有察覺一絲一毫,為何苦根要搶著走在她前麵,為何眼看兒女長大要過輕鬆逍遙日子了,他卻要離她而去呢?

她最悔的,就是身邊人日日夜夜忍耐這噬骨鑽心之痛時,她丁點都未能為他分憂啊。

當時苦根再次暈厥,而且咳吐出血,素瓊再不敢耽擱,與誌興一道,趕緊將苦根送到縣醫院,醫生過來一看,叫起來:“你這個病人,咋這麽不聽話呢?上次就和你說了,讓你和家人商量,你這種情況,住院治療更好一些,你卻隻開一點藥就回去,讓你複診也不來,現在出事了吧?”那時,素瓊腦袋還糊塗著,她一下子沒能摸清狀況,竟還天真地抓住醫生的手,聲淚俱下地哀求醫生:“大夫,求求你救救他,他還沒滿五十歲啊,他不該死,他受了那麽多苦,你一定能救他的對不對,他並不是得了絕症對吧?”

誌興拉抱住已迷失理智的後媽,在素瓊耳邊輕輕說:“媽,我過去問問醫生的情況,你先去病房陪陪爸。”過了一會兒,誌興麵如土色地回來,素瓊坐在病床邊,仰望他的臉:“誌興,醫生怎麽說?你爸隻是小病吧,很快就能出院吧?”誌興艱難地搖了搖頭。他擊碎了媽媽所有希望,其實,從醫生剛剛怪怨苦根“不聽話”時,她已模糊猜到了,如果不是身患絕症,苦根怎麽會瞞住家裏所有人?他將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一個人承擔了。

素瓊連連哭了好幾天,她和誌興沒想好怎麽對遠秀說,他們竟一直渾渾噩噩地拖著,到了周六下午,還是誌興提醒她,先回落鳳坡,遠秀要回來,她這才如同一個提線木偶,麵色慘白地回到家,準備告訴遠秀一句話,一句女兒聽了,可能會恨足當媽的一輩子的,殘忍無比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