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辣子回到家中,盤腿往**一坐,拿過一包五香瓜子來,邊嗑邊眉飛色舞地對餘大海說道:“大海,我看那個許苦根不對頭。”餘大海自從娶了媳婦,打了三十多年光棍的他頭一次嚐到有老婆的滋味,他將大辣子麻雀般嘰嘰喳喳說個不休也當成幸福享受,此刻便很陶醉地也從大辣子手中拈過幾顆瓜子來嗑,配合大辣子的偵探派頭,討好地問道:“怎麽不對頭了呢?不就是沒吃早飯餓暈了嘛。”大辣子撇著嘴角嘿一聲,指尖在餘大海腦門一點:“你呀,白生了個聰明相!”餘大海聽老婆誇自己聰明,頓時高興得如同獲了皇帝嘉獎,兩眼都迸出光來。他為人膽小,平時和人交往不多,閑下來便喜歡琢磨書本,特別是關於農技方麵的書,看到就挪不動腳。大辣子在這方麵真算得上親親好老婆,寧願少吃兩袋瓜子,也要讓大海買下他想要的書。大辣子誇完自家男人,趕緊又來誇自己:“如果我連他是有病無病都看不出,那真是小學四年級的水平,不說了。”大辣子這樣說著,還以手為扇,連連搖擺,她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她是讀到小學五年級才離開學校的,自然有理由看不起四年級。

大辣子問餘大海:“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個苦根哥,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了,臉色慘白慘白的,特別是眼睛下麵,注意到沒有?眼睛下麵一片青黑!看著就不對頭啊,你連這都看不出來?”餘大海撓撓後腦勺,露出一臉傻相:“哎呀,我真沒注意到呢,你看,我也一直這麽瘦,咋吃都吃不胖,快幫我看看,我臉色好不好?這這……這兩個月都沒睡好覺,我眼下青黑不青黑?”大辣子啐他一口瓜子皮,附送星星點點唾沫飛濺:“你和他咋一樣,你是當了新郎官,能睡好才怪,他是真的一臉病相!”餘大海得了老婆這一記“唾沫飛鏢”,卻像是得了天大賞賜,涎著臉靠過來,倒像個春心**漾的小媳婦,就差靠在大辣子寬厚的肩膀上了:“就是,媳婦說得是,媳婦永遠正確,有了媳婦,我夜裏不用睡,也照樣精神!”大辣子再多啐他一口,但還是舍不得將膩膩歪歪的餘大海大腳踢開去。

其實,看到許苦根不對頭的,也不隻大辣子一個人火眼金睛,毛瘸五不但看出點端倪,他還在苦根暈倒前兩日,和他在大樹下坐定,拿煙葉卷了紙煙,哥倆美美地分享了幾支煙。毛瘸五和苦根年輕時就要好,這也是為何當年五嬸勢在必得要將素瓊的思想工作做通,讓素瓊同意嫁到落鳳坡的原因之一——她很理解自家男人和許苦根之間這份兄弟情誼,也不願許苦根這樣一個好人,下半輩子衾冷被寒,一個人孤零零拉扯誌興長大,枕畔連個說知心話的都沒有。媒婆五嬸,既然識人眼毒,一眼相中了劉素瓊,當然是費九牛二虎之力也要將那柔弱女子的心說動,月老牽紅線了。這些年來,苦根也打心眼感謝著毛瘸五和五嬸兩口子,嘴上不說,心頭那份感激,一直都在的。

毛瘸五小時候鬧過“小兒麻痹症”,鄉下郎中不知胡亂配了什麽藥,後來人活下來,倒瘸了一條腿。也許殘疾人在看人時眼神更為犀利,他早早就敏銳地發現苦根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他幹活握鋤頭時,身形仿佛更僵硬,動作仿佛更用力——就像從肋巴骨裏努力尋摸出力氣,才能揮鋤。

“苦根,你身上要是有哪裏不鬆快,就盡早去看看醫生,千萬別拖,像你老哥這樣,小病拖成殘廢,後悔都來不及。”別人多瞅瘸腿一眼,毛瘸五心裏都會不高興,但麵對苦根時,他毫無顧忌,反而是自己挑起話頭,邊說還邊拍了拍自己那小腿肌肉萎縮的左腿。苦根深深吸吐了幾口煙,慢慢地開了口:“五哥,我去醫院看過了。”毛瘸五心裏滾過一陣不好的預感,他又卷好一支煙,在擦火柴時擦了好幾下都沒擦燃,全然不察自己手指頭抖得厲害,苦根接過火柴棍兒,哧一聲幫他擦燃,點了煙頭。毛瘸五穩了穩神,問道:“醫生咋說?”

苦根眼睛往遠處望,他兒子已經長大了,脫得隻剩一個汗背心,正在田裏幹得歡呢,雖然兒子沒考上大學讓他心生遺憾,但誌興為人忠厚,對父母孝順,做事不惜力,這樣的好兒子,他還苛求那麽多幹什麽呢?毛瘸五以為苦根沒聽到自己的問話,剛想再問一次,苦根輕輕答了他:“醫生麽,給開了些藥,讓我回來吃。”

毛瘸五哦了一聲,心想醫生都是這樣的,上次穀川一個小感冒,送去看醫生,不但花了上百元的藥錢,還讓穀川吊了兩天鹽水針,把孩子折騰得夠嗆。這也是五嬸堅持的,五嬸就隻有這麽一個兒子,從小將穀川看得比自己命還重,她生孩子前最怕也生下一個小瘸子,孩子落地,一歲多學走路,兩隻藕節般的小腿別提多有勁了,五嬸懸著的心,這才稍稍往肚裏收一點點。可孩子但凡有個頭疼腦熱,她都堅持去看醫生,看她能尋到的最好的醫生,她是怕啊,怕穀川因為耽誤治療,落入和他爸一樣的命運。毛家一直都是五嬸當家,為了貼補家用,五嬸從沒間斷媒婆副業,她將賺回的錢,幾乎都用在兒子身上了。

後來的後來,毛瘸五很後悔,想著那天如果他再多問苦根幾句,說不定苦根就說了,但苦根說了又怎樣呢?他是對自己身體情況最清楚的那個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默默吃著醫生配給的藥,一個字都沒對家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