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早早吃過晚飯,遠秀又要回校了,高考在即,大家都衝刺得昏天黑地,難得她還空出心思來,揪住苦根細細叮嚀:“爸,以後早上千萬要吃了飯再去幹活,看您現在都瘦成什麽樣了啊,您真的太辛苦了,讓誌興哥多幹點活嘛,他不是從小就說自己有一身牛脾氣,也有一身牛力氣嗎?”家人都被遠秀的話逗笑了,誌興臉上一紅,將遠秀書包背起來,說道:“我送你,走吧遠秀。”

兩個孩子離開家,素瓊給苦根倒了半碗溫開水,舀一勺蜂蜜,在水裏劃開,慢慢攪動,完全融化了才遞給苦根。苦根喝了一口,放下來:“給我喝這個幹什麽?恁浪費了,留給遠秀喝吧。”蜂蜜是素瓊娘家人送的,這麽多年,素瓊哥哥心裏其實一直有個結,他擔心妹妹嫁到落鳳坡,沒有過上好日子,想妹妹第一次嫁人時,就是他這個當哥的沒把好關,害得她多麽狼狽辛苦!所以,在給妹妹挑第二次姻緣時,素瓊哥哥原本打定主意,不怕花時間,慢慢挑揀,他願意就這樣養著妹妹和遠秀,直到尋著合適的男人再嫁。哪曉得落鳳坡的五嬸跑來說第一個媒,素瓊就答應了人家,從此當了苦根的屋裏人。哥哥心頭牽掛,一年總要差侄兒來落鳳坡跑一兩次,親眼看看素瓊和遠秀過得好不好,這蜂蜜,便是侄兒上次帶來的禮物。

素瓊勸苦根多喝兩口蜂蜜水,絞了一張帕子擦他額角的汗,說道:“苦根,要不咱們還是去醫院瞅瞅吧?你看你現在冒虛汗冒得厲害,這還不到五月份,脫下來的褂子,竟有那麽多汗。再多喝兩口吧,出汗多,多喝點水總是好的。”苦根便皺著眉,小口小口地,聽話地將蜂蜜水全都喝下肚去,但他喝的仿佛不是甜絲絲的水,而是苦沉沉的藥,喝得眉頭都擰到一起,搖搖頭道:“不去醫院,我好端端的,去醫院幹什麽?出汗多,大概和你們女人家一樣,是到那個什麽期了。”

苦根說的是“更年期”,他一時忘記這名字,而素瓊呢,也有點糊塗,不曉得是不是男女到了五十歲上下,都要來這麽一“期”,看到苦根倔強的眼神,又見他瘦是瘦,臉頰倒像刀砍斧削的線條,硬朗得很,便在心中對自己說道:苦根哪有什麽病?別自己嚇自己了,可能,真是遠秀女子說的那樣,幹農活累著他了,慢慢將息將息就好。

菜地還有些活兒要幹,素瓊執意不讓苦根去幹活了,逼著他上床躺一躺,給他蓋上被子,她才放心地擔起水桶出去。苦根臉朝門望去,他可能真是老了,眼神先不濟,素瓊挑桶出門,隻是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吱呀一聲門響,家裏隻剩下了苦根一個人。

其實,就算素瓊不逼他躺著休息,他怕自己也難從骨頭縫裏搜出二兩力氣來。剛剛那半碗蜂蜜水,喝下肚裏,竟像是半碗鋼針,紮得他苦楚難安,他腦袋暈沉沉地擱在枕上,竟又像擱在了刀尖之上,身體一會兒滾過寒流一會兒滾過燙熱。恍惚之中,他仿佛被拽進了一個夢,對,不是他心甘情願去夢的,而是被一雙厚掌推搡著,強迫他墮入夢中,雖然夢中,有他想要見到的人。

鳳英離開十來年了,還是當年的樣子,臉上光光生生,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這都是他的功勞。他曉得鳳英愛幹淨,每天下地幹活前,都會先將鳳英打扮齊整,雖然鳳英很多時候梳洗了,也隻是在**躺著,望著蚊帳頂發呆,但苦根和鳳英都固執地認為:如果打扮得整潔一點,閻王派來的小鬼見了,也會覺得這人陽壽未盡,大手一揮且放她一馬,倘若已經邋裏邋遢,那便是離走死路不遠了。

看到鳳英,苦根一點都不怕,心中還回**著當初對結發妻子的一腔柔情。他走過去,麵對麵看她,又伸手捏了捏她衣服袖子,說道:“鳳英,還沒入夏呢,咋穿這麽少?”鳳英淡淡一笑,隨口答道:“在我那兒,這樣穿一點都不冷的。”她也學著苦根樣,捏住他袖子,但捏住就沒鬆手,眼裏依舊是笑笑的:“苦根,你還記得我在哪兒嗎?我是在那邊的人。”

即使在夢中,苦根也感到心頭一痛,幾乎墜下淚來,他哽咽著講:“我知道的,知道你在那邊,鳳英,你走了這麽多年,都沒來夢中見過我……”鳳英輕輕搖晃他袖子兩下:“苦根,莫這麽說,我不來夢中見你,並不是不牽掛你……我都看著哩,看到你後麵娶的這個媳婦,是個好女人,她待你好,待我們兒子也真心好,我感謝她,曉得你過得好,哪能來打擾呢?”苦根條件反射般問出口:“那你現在就肯來見我一麵了?”

鳳英沒說話,隻是淒楚一笑,笑得太苦,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蜿蜒得像條河,將苦根腳下地麵打濕了,淹沒了……他高聲叫著“鳳英”,滿臉熱汗地從夢中掙紮坐起,素瓊跑過來,握住苦根一隻手,眼睛慢慢蓄滿了淚水。

他們兩口子沒有說話,嫁來十餘年了,這是素瓊第一次和一個死去的女人吃醋,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