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媽,北京秋天楓葉紅了,滿山遍野都像一簇簇火在燃燒,特別美;上海呢,黃浦江畔有許多老房子,是租界時代留下的,哦,我們課本裏就有這個圖片呢,看上去特洋氣;廣州呢,聽說那兒的冬天都不用穿棉襖,有種特別好吃的點心叫叉燒包……”
素瓊在給女兒洗頭發,遠秀有一頭又長又濃密的黑發,周末回家,她最喜歡賴著媽媽幫她清洗頭發。母女倆一人一張小凳子,坐在院子中間,暖暖地曬著太陽。素瓊用漱口杯舀水,一杯一杯地順著頭發澆水,將一頭秀發,清洗得如同黑緞一般。
遠秀一臉興奮地說什麽楓葉什麽黃浦江,當媽的哪能不明白?這孩子,是在憧憬將來到底考到哪個城市的大學啊。雖說隻是落鳳坡的農家女兒,但遠秀成績好,應試心態穩定,她的班主任雍老師在家長會上多次表揚過遠秀是個好苗子,這讓素瓊滿心歡喜、臉頰生光,她怎會不希望女兒將來能有一番作為呢?心裏的喜悅和疼愛快要溢出來,素瓊卻故意和女兒淘氣,揉搓著她頭發開玩笑:“哪裏好呢?那些大城市再好,也是千好萬好不如自家狗窩好,是不是?在媽眼裏啊,落鳳坡最好。”遠秀哎呀了一聲,撒嬌道:“是是是,媽說落鳳坡最好,唐之藍也說落鳳坡好,趕明兒她嫁過來,我們正好娘仨湊一台戲,在落鳳坡熱熱鬧鬧地唱。”素瓊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你這個瓜女子,你呀,和人家唐之藍要好,咋,還想當人販子,拐人家過來不成?”母女倆都大笑,差點踢翻地上的水盆,陽光金燦燦地折進水裏,洗發香波的味道飄了滿院。
正當遠秀和媽媽說笑得歡時,門外跑來個叫大辣子的新媳婦,撫著跑得悶痛的胸口,一驚一乍喊:“遠秀媽,你還在這兒傻笑什麽?你家苦根哥在田裏暈倒了!還不快去看看?”大辣子這嗓門,敞亮得賽小喇叭,她這一嚷,周圍鄰居都聽到了,嬸子嬢嬢們趕緊去拉素瓊,給她摘掉圍裙,推她出門,又相跟著去幫忙。唯有那一牆之隔的秦端公,托著個收音機,原本在自家院子裏美美地曬太陽聽戲,得知苦根無故暈倒,他扯起了公鴨嗓,搖頭擺尾地捏著喉嚨唱將起來:“大閨女要偷吃我的雞,我給她說個婆家到山西,一輩子不能走娘家,急死你惱死你,惱死大閨女你個孬東西……”
誌興跑進院門時,遠秀正被秦端公荒腔走板的“王婆罵雞”唱段氣得掉淚花花,看到誌興,如同見救星:“快,快幫我把頭發上的泡沫淋一淋,我好去扶爸爸!”誌興先是隔牆狠狠瞪了隔壁那個幸災樂禍的秦端公一眼,再試試水溫,舀水澆淋,說道:“你莫慌,我回來就是跟你說,爸爸沒事了,可能早上沒吃啥東西就下地,肚裏空得慌,才會在地裏暈倒。這會兒已經醒轉過來,媽陪他休息一會就回來。”遠秀這才放下心來,兩手抓握頭發擰水,委屈道:“這個秦端公,太討厭了,看不得我家有一點好,心地這麽不善,我就想不通為啥還有人敢請他跳端公!”誌興對那秦端公,自然也沒有好印象,附和遠秀開玩笑:“他呀,成天和惡鬼處多了,我看他身上早就有了惡鬼性格,算了,人哪能和惡鬼一般計較。”
是啊,此刻別說一個心不端人不善的秦端公,就算來上十個秦端公,誌興也無暇和他們計較。他此刻握著遠秀頭發,嗅著淡淡發香,指尖順滑如絲,一顆心,不知怎麽就突突跳將起來,跳騰得那麽厲害,幾欲撞得肋骨發疼。
遠秀並不知道此刻誌興心中慌亂,清水溫溫熱熱地滑過長發,水珠落在地上,濺起小小水窪,遠秀眼睛就朝著那小水窪說話:“誌興,現在你在家幫襯著爸幹活,要多勸勸他,不要那麽勞苦了,該歇著要歇著,該吃飽要吃飽,你看,今天很可能就是低血糖吧,老師不也說過嗎,不吃早飯,危害很大,幹體力活更容易發暈。”誌興耳朵嗡嗡的,他啥都沒聽清,“嗯”一聲,隻為那個“誌興”。現在,他倆單獨相處時,她會這樣喊他,喊一次,他的心仿佛是被一塊綢帕子包起來,向著暖暖的春陽上拋一次,那種失重的微醺感,他之前從未有過,如若遠秀多喊兩聲,恐怕他也要“低血糖”了。
遠秀剛用手絹將頭發包起來,苦根和素瓊,一前一後跨進了院門。苦根沒有讓任何人扶著,他穩穩當當走得飛快,倒是那新嫁娘大辣子,還跟在後麵熱心地講說:“苦根哥,慢一點,你跑這麽快幹什麽?剛剛忽然倒地,可把我家餘大海嚇死了,他這個慫男人,膽子隻有針尖大,竟然沒力氣跑來告知素瓊嫂子,哈哈哈哈,還是苦根哥你厲害啊,這會兒走得咚咚咚有力氣,一點都不像剛醒轉的人……”被大辣子嘲笑的“慫男人”三步並作兩步已經追上他家新媳婦了,上前拉住大辣子的手,禮貌地對素瓊說道:“嫂子,既然苦根哥沒事,我們就先回去了。”大辣子便和餘大海手牽手,兩口子歡天喜地地回家了。
這大辣子,雖說是新嫁娘,但當新媳婦時,已經虛歲三十,在農村,絕對算得上“大齡女青年”了。她五官還算周正,又不像蔡包子那樣,有先天的身材缺陷,那麽為啥個人問題這麽難解決呢?問題大概就出在她一張嘴上,她這張嘴巴,除了吃東西和睡覺,每天嘚吧嘚吧,就沒個空閑的時候。而且,即使吃東西,大辣子也有本事邊吃邊說,她就曾一邊嗑瓜子一邊聊天,瓜子皮嗑得滿天飛,兩樣事一點都沒耽誤。倒退十年,大辣子的爹媽就想把女兒嫁出去,媒人倒也肯下力,但每次大辣子和人家一見麵,興高采烈地自顧自說天論地,十二個小夥倒有一打都“敬謝不敏”,打了大大的退堂鼓。
大辣子嫁給餘大海,也算是天作之合,因為這餘大海平時見人老愛犯緊張,一緊張說話就磕磕巴巴的。他長得又瘦又高,站著活像一根竹竿兒,這樣的小身板,著實算不得壯勞力,因此家中的地種得馬馬馬虎,日子過得將將就就。再加之他家母親死得早,隻有一個老父親,兩爺子都是悶葫蘆兒,餘老爺子看著兒子一天天年齡大了,心裏急是急,卻尋不出一個好主意,去年冬天,想著心裏憂急何以排解呢?唯有去村口小賣部買酒喝,不料結冰路滑,摔了一跟頭,竟一下子見了馬克思。
餘大海悲悲戚戚給他老爹辦喪事,八百年沒見的親戚都來吊唁,其中一個表姐,帶來了夫家一位鄰居妹子,那妹子便是大辣子。她是“十處打鑼九處都有她”的角色,鄰居親戚家辦喪事,她竟然也要來軋這個熱鬧,但也要感謝她如此好熱鬧,否則,怎麽會和餘大海一下子看對眼呢,也不顧人家屋裏剛辦了白事,風風火火就急著嫁過來,當了落鳳坡的新嫁娘。大辣子嫁來之後,仍舊是“哪兒敲鑼哪有她”,這不,連報告苦根暈倒這種事,她都要趕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