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遠秀不能嫁!”誌興還從未這樣頂撞過素瓊。人家都說“天底下沒有好心的後媽”,誌興卻遇到了一個例外,自從素瓊來到他家,他再也沒穿過爛鞋子破褲子,就算衣服再舊,素瓊也給他漿洗得幹幹淨淨,挺挺括括地穿在身上,竟比親媽尚在的時候還體麵幾分。他從喊“姨”到“媽”,中間走過了兩年時間,就算一口一個“姨”,素瓊也拿出了一顆母親的真心來待他。他是個識好歹的人,改口之前,早就將素瓊當成生命中第二個媽媽了。但不可以,素瓊不可以這樣殘忍,想將遠秀嫁出去,那是他的遠秀啊!
誌興隻嚷嚷遠秀不能嫁給腦筋不清爽的人,更為重要的一句話,就噎在他嗓子眼,他喊不出,吞不下,塞得他好難受。他想對全世界喊:“遠秀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她!休想!”
遠秀,隻要遠秀說一聲,他願和全世界為敵。
但讓誌興最想不通的是,遠秀竟站了出來,語氣平靜地對她媽媽說:“這樁婚事,我同意。”素瓊反而不放心了,再三追問:“你要想好,婚姻是大事,兒戲不得。”
誌興無法再掩飾自己心頭的怒火,他抓緊遠秀一隻胳膊,像是拎小雞般將她拎到了屋後的緩坡。遠秀仿佛失了神的空心人兒,任由他推搡。他們爬過緩坡,遠秀踉踉蹌蹌地跟著誌興,順了一條小路走到頭,便是國有林,這兒樹木參天,枝繁葉茂,幽僻得很,平時來的人很少。
“遠秀,你瘋了嗎?你知道對方是啥人?連五嬸都說了,他腦筋有問題,這種精神病,你也敢嫁?”誌興抓掐著遠秀雙肩,他並不曉得自己有多用力,指甲尖已掐進她肩膀的肉裏,掐出兩道血痕。她吃痛,但忍著不說,隻是眼中漸漸蓄了淚:“如果不這樣做,你能順利娶媳婦嗎?家裏欠的一大筆債怎麽辦呢?”
誌興鬆手,狠狠一推,差點讓遠秀跌坐在地,他怒氣衝天道:“這都是我許家的事,自然有我這個兒子來承擔責任,你往身上攬什麽攬!”
哪知這句氣話,成為打開遠秀眼淚閘門的閥子,她眼淚一下子就鋪了滿臉,大聲道:“是!我沒資格往身上攬!但你們許家,給了媽媽和我多少關愛多少照顧,我這輩子哪裏還得清!現在,就當我是為爸爸報一點點恩,可以嗎?”
“不可以!”誌興吼聲如牛,震得頭頂樹葉也一陣簌簌響動:“我說了,一切有我,遠秀,你咋就這麽傻,這麽固執,聽不懂我的話呢?”
誌興靠近一點,他想拉住遠秀的手,但遠秀閃開了。他以為自己傷了女孩的心,內心如同油煎般難受,他絕對想不到,遠秀不是生他氣,而是翻來覆去在想自己偷聽到的苦根爸爸的一番話。
媒婆五嬸上門的當晚,素瓊沒提這茬事,隻是在打水給苦根洗腳時,摸著他瘦骨嶙峋、隻剩一張皮的腳,悲從中來,壓抑著心頭亂紛紛的思緒問苦根:“苦根,你心裏有沒有啥願望?”苦根這段時間化療效果很不好,之前一度穩定的病勢,仿佛又有卷土重來之勢,他日漸衰弱,自己也曉得可能快到了油盡燈枯這一天。他並不害怕,病了這麽幾年時間,他吃夠苦頭,心境反而豁達許多。聽素瓊問起,他微閉眼睛,仿佛在腦海中仔細打撈願望,過了一會睜開眼,難得略帶撒嬌地講:“你別生氣,我才說。”素瓊撩水,輕輕撫摸苦根大腳,一雙枯瘦的腳,天知道為這個家,托起了多少生活的重擔,才變得如此粗拙不堪。素瓊真心真意道:“我不生氣,你說吧。”
苦根便說了:“我這段時間,老是夢見鳳英。”聽他兀自提起這個名字,素瓊的心咯噔一聲,但她麵上紋絲不動,拿腳帕細心地擦拭腳上水珠,半低腦袋隻嗯了一聲。苦根放了心,大膽講起來:“素瓊,這兩年我拖累你太多,可能,也是到了鳳英喊我走的時間了。不過,在夢中,她跟我說,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爹,我沒有親眼看到孩子成家,就急匆匆要走她當年走的路,她為這事生氣。素瓊,你說這能怪我嗎?就算現在我們替誌興找對象,從托人開始,又要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曉得自己能不能熬到那個時候……”
門裏,素瓊用腳帕包著苦根兩隻大腳,抱在胸前,她不敢開口,一開口必定淚落如雨。門外,拎了水壺準備來加點熱水的遠秀怔在原地,無法挪步。
這世上,到底有什麽是不能放棄的呢?媽媽說,人要懂得感恩。為了報恩,遠秀兩年前放棄考大學,已經放棄掉她半條性命了,現在,她又即將放棄自己的感情。她太年輕,還意識不到,這將對她的人生帶來怎樣的影響,讓她的命運陷入怎樣的境地。在她心裏,她也沒想弄懂這一切,苦根爸爸對她的養育之恩,難道還抵不過一點小小的犧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