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親衝喜”,許家又是嫁女兒,又是娶媳婦,匆忙準備著。但這麽大的喜,兩個當事人麵上毫無喜色,心中盡是悲戚。誌興甚至有些恨遠秀,她這樣武斷地砍掉了他的真心,他的愛意,難不成,她之前並未有過那麽一點點動心嗎?甚至於,她現在這樣急不可耐地想要嫁到鎮上的殷實小康之家,隻是為了對後父報恩嗎?難道她明遠秀就沒有一丁點攀高枝的心?誌興曉得自己不該這樣猜忌遠秀,將遠秀想象得這般不堪,但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怒火,它們每分每秒仿佛都在心頭燃燒,稍不注意,可能就會忽然騰起,燒灼得他體無完膚。
婚期越臨近,誌興越不想看到遠秀平靜如水的臉,她靜得讓人害怕。她快樂嗎?她選擇嫁給宋國梁這個精神病,到底是為報答許家養她十餘年的恩情,還是自私地隻想盡早跳出這個窮家破戶?誌興將腦袋仁都想疼了,他好多次都想抓住遠秀問一問,但問她,又能問出什麽呢?像那天在國有林,她冷淡地躲開他的手,仿佛單方麵給他下了絕情通牒,他一個男子漢,難道還要跪地哀求她,求她施舍給自己多一點點愛意不成?
唐之藍是從學校急匆匆趕來的,她收到遠秀的信,一刻都沒耽誤。當晚沒了班車,她就搭人家貨車,搭了一路,又走了一路,還坐了一段拖拉機,趕到遠秀身邊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她蓬亂著頭發,衣服上沾著稻草和泥巴,看上去可一點都不像個大學生。麵對愛情,唐之藍是勇敢的,她直接找到誌興,三言兩語表白真心:“邱桃香不要彩禮,我也可以的,我也不要。”誌興愣了一愣,半天才弄懂唐之藍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唐之藍的真心,永遠都用錯了時間、地點和對象,這次亦然。誌興聽懂之後,竟然惱羞成怒地用力揮揮手,大聲回答:“我不可以!要我娶一個不喜歡的女人過一輩子,我情願出家當和尚!”
那晚,唐之藍和遠秀兩人共用一個枕頭,擠著睡了一夜,她們壓根沒睡著,前半夜,是唐之藍在哭,她很委屈,難道自己就這麽討人厭嗎?為何誌興要用這種方式來傷害她?後半夜,是遠秀在默默流淚,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誌興的心,但明白又怎樣?在世人眼裏,他們是兄妹,更何況,誌興從未當麵對她起過什麽誓,當麵表白過什麽。
當年,如果當年誌興勇敢一點,當著父母的麵,說出自己對遠秀的心意,他們後麵的人生,會不會順暢一點?會不會這樣一步錯步步錯呢?遠秀不知道,多年後的她,既無法重回二十歲,讓年輕的自己再做一次抉擇。她也不曉得,就算是近二十年之後的她,能否在理智和情感之間,取得巧妙的平衡?
唐之藍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這個爽朗明快的女子,曾說過自己喜歡落鳳坡,和落鳳坡有緣,但這天她從落鳳坡離開時,滿心灰敗,滿眼蕭瑟。落鳳坡,也不過是一個醜醜的村落罷了。
在籌備婚禮的十來天時間裏,誌興像個易怒的爆竹,他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怨恨上麵,恨遠秀的自作自為,恨父母強逼他成婚,恨五嬸為啥來他家說媒,他恨來恨去,絲毫不記得某天去磨坊挑麵粉時,有個女子向他問路,他心不在焉地指了指方向,擔起麵粉就走了。此時的誌興,年輕體壯,雖說皺著眉頭,無精打采,但他的模樣生得端正,濃眉大眼,寬肩長腿,渾身上下洋溢著陽剛英武之氣。那女子瞅著他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呆,待誌興走到拐彎處,背影徹底消失於女子眼簾,她才收回視線,莫名其妙地對自己點了兩下頭,然後朝著誌興指的反方向走去。她看到答案了,心收進了肚子裏,可以安心地回鎮上了。
那女子叫邱桃香,她雖一開始答應了換親,但很快又生了悔意,害怕自己嫁的男人,也像表哥一樣有什麽缺陷。她在鎮上坐立難安,決定自己親自來看一看。這一眼,竟讓她瞬間就傾心於誌興。這個相貌端正的男子,真的會是自己未來丈夫嗎?在回鎮的路上,桃香已經開始了無休無止的甜美幻想。
誌興沒有對這個偶遇問路的女子留下任何印象。桃香進門後,還故意給他多方暗示,他卻始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她。桃香為這件事發了一次脾氣,摔打了兩個碗,誌興給了她一巴掌。啪一聲下去,她被打蒙了,誌興也愣住了,幸好那時,苦根已經進入終日昏睡的最後光陰,聽不到房中兒媳的哭鬧吵罵。
誌興躲到外麵吸煙,他現在學會抽煙,也學會喝酒了,對,還學會了打老婆。誌興將自己右手伸出,舉到眼前細細打量,他心頭的悲哀,像落水的秤砣一般往下沉,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深不見底的深淵,竟是他日後的每一夜,每一天。而那個深淵,正是被遠秀捅出來的。她讓他的內心,多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竟然就不管不顧,拍拍屁股一個人嫁到了鎮上。遠秀,遠秀,你解脫了,你離開了這個家,我呢?我怎麽辦?誌興狠狠抽著煙,將煙頭扔在地上,碾進泥土,帶著那讓他難以名狀的痛苦。
換親一個月後,苦根平靜地離開人世。村裏的孤老人啞巴叔,論歲數還比苦根大將近十歲,因為啞巴殘疾,一輩子沒討上媳婦,就這樣湊合過著。他心地極善,但凡村裏誰家有白事,誰不情願幹的事,都願意頂上去。這次,他也跑到前麵,甩開膀子為苦根挖墓地。毛瘸五腿腳不便,挖不了墓坑,就親手折了一大口袋的元寶,口中念叨著:“苦根,你在人世受了一輩子的苦,這下要去好地方了,你別舍不得花錢,等這些元寶花光了,你托個夢,我再給你疊,再給你燒……”
毛瘸五絮絮念叨,遠秀回來奔喪,聽到瘸五叔平淡無起伏的聲音,竟像小刀在她肚腹中攪轉。她再也按抑不住心中奔湧的悲愴,跪倒在地,兩手死死抓著枯草根,臉伏在泥土上,哭得聲嘶力竭。
苦根的親生兒子,遠遠站在遠秀身後。他眨巴了兩下眼睛,淚沒有落下來,但他發現自己沒有那麽恨遠秀了,遠秀幫他,將淚都流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