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苦根去了,素瓊找人放大了一張他的照片,這還是遠秀考上縣高中那年,家裏出了兩個縣高中的學生,苦根心裏歡喜,他們四人特意去照相館拍了一張全家福。辦喪事時,素瓊找來找去找不到苦根的單人照片,最後隻能請人從全家福中截下苦根頭像,重新衝印放大,裝了黑框,掛在土牆上。夜深了,素瓊抬頭看看苦根的照片,心裏才肯安定一點。
桃香剛嫁過來時,苦根病勢沉沉,素瓊全部心思都放在病人身上,的確怠慢了新媳婦。桃香自小在親戚家裏長大,現在成人了,也洗不掉當初寄人籬下的隔膜感,心思比旁人更敏感十分。原本她是滿意誌興的堂堂相貌,傾心於他,心想嫁過來後,守著這麽一個英俊健壯的男人是莫大福氣,小日子肯定過得美美的。但真的嫁進門呢,別說誌興一天到晚垮著一張臉,婆婆素瓊也圍著公公轉,幾乎人人當她是空氣,她桃香哪裏是吃素的呢?婆婆這麽不體貼,連句溫柔體己的話都沒講,這是擺明了不把兒媳婦放在眼裏啊,桃香心頭的怨憤,就這般滴水匯溪,聚沙成塔。
桃香和誌興第一次爭吵,摔了家裏的碗,誌興竟然敢用巴掌直接呼她的臉。打過她之後,誌興氣咻咻衝到門外抽煙,桃香捂著臉坐在床邊嚶嚶痛哭。她心裏又氣又恨,不曉得自己是觸了啥黴頭,咋會遇到這樣一家人。咬牙恨著,桃香又怨起了宋家老兩口,都怪他們!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生了一個精神病表哥,又怎麽會想出換親的餿主意,將自己當作一件貨物,去交換明遠秀這個媳婦呢?福氣?啥福氣呢?自己真傻,結婚前專門去磨坊外相看誌興的模樣,還暗自高興能嫁這麽一個好看的男人,好看又有啥用?他成天到晚,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自己是到他家給他當媳婦的,瞧他看她的眼神吧!不是凶巴巴就是冷冰冰,倒像是借了他家穀子還了糠!
桃香恨誌興,恨宋家老兩口,恨來恨去,竟然心念一轉,專心專意恨起劉素瓊這個婆婆來!哼,她劉素瓊算哪門子婆婆?自己是後媽,頂多算桃香半個婆婆,但這半個婆婆,在桃香眼裏,真是可惡無比。想想吧,你一個當婆婆的,如果聽到兒子媳婦屋裏吵嚷得雞飛狗跳,又是摔碗又是打耳光,你該不該拿出一點長輩的樣子、長輩的態度來管一管呢?可惜劉素瓊就那麽麻木地置身事外,結婚才幾日啊,就任由誌興大巴掌打老婆,她這是存心和桃香過不去吧?
桃香和素瓊之間的婆媳關係,這才剛開始,便走上了一條歧路。
但說句良心話,桃香真是冤枉素瓊了,素瓊那時滿心都是苦根的病情,滿眼隻看得到苦根的病容,她哪裏分得出半點心思來管兒子媳婦是否和睦?直到苦根下葬,她找人衝印了苦根的黑白照片,掛在牆上,她機械地做著這一切事,精神卻是恍惚的,睡著醒來,都仿佛在夢遊。
苦根下葬了,素瓊兩天兩夜水米未打牙,來家裏忙著辦喪事的人都走了。遠秀本來想多住幾天,但害怕國梁在陌生環境呆久了,忽然又犯病,公婆請她還是早點回鎮上,遠秀再不舍,也隻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現在,家中空**,素瓊隻有望著牆上的黑白照片,才感覺自己還有一絲活氣。但就這點小小的心願,桃香也看不過,想要殘忍地掠奪和摧毀。
父親去了,誌興成了家,他被逼著在一夜之間長大,再也不是可以縱情任性的男孩了。他現在是挑起一家之主重擔的男人,理應像父親一般,肩負再多壓力,咬碎牙齒,也不叫一聲苦。
整個喪儀,誌興都表現得很沉穩,有條不紊地做著事,啞巴叔比比畫畫“講”給毛瘸五看:“誌興長大了。”毛瘸五讀得懂老夥計的“話”,重重點頭,心中卻更憐惜誌興。轉而又想到,當年葬鳳英,也是他們幾個老夥計幫忙辦的喪事,如今輪到苦根,不知啥時就是自己啊?毛瘸五眼睛濕濕地向啞巴叔張了一張,忍不住想,和啞巴比起來,自己還算是幸運的,有個後人,而且這穀川還是個孝順孩子,有出息,考上了那麽好的大學,啞巴今後可怎麽辦?身後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唉,還是別想那麽長遠了,走一步看一步,今後,能幫襯啞巴的,就盡量幫一把吧。
這天,誌興前腳剛出門,他想給啞巴叔和瘸五叔送些糕點紅糖,他們幫著誌興送了苦根最後一程,卻執意不要一分錢報酬。誌興過意不去,便將遠秀帶回來的東西分了兩份,準備送給父親的兩位好朋友。誌興剛走不久,桃香就踱到堂屋來,手裏捧著一把瓜子,倚著門框嗑,嗑了一地的瓜子殼。
按理說,桃香現在不該嚼這些小食,畢竟公公剛走,她就吃得滿嘴噴香,怎麽看都不合禮儀,但許家先辦了兩場紅喜事,又腳攆腳地辦一場白喜事,桃香咋算都是新媳婦,她歡喜嗑瓜子,誰也管不了她一口好白牙。
光是嗑瓜子還不算,桃香倚門框冷著臉看堂屋,她越看心裏越不舒服:堂屋主牆的正中,掛著公公一張大大的遺照。苦根生就一張瘦臉,照片放大,更顯得顴骨突出,眼睛大大。那雙眼,仿佛透過玻璃鏡框,直直地盯著桃香,桃香竟不敢與之“對視”,看久了,背心一陣陣發涼。她心底莫名騰起一股怒意:這是幹什麽?她好歹嫁進門還不到兩個月呢,就掛一個死人的照片在牆上惡心她,她邱桃香是不是一個軟柿子,人人都想來捏一捏?連這死了的人都敢拿眼瞪她!她可不吃這個暗虧!
桃香是個有了主意馬上行動的人,她將手中剩餘的十幾顆瓜子往地上一扔,沒看堂屋椅子上那個哀傷單薄的身影,氣昂昂地對著苦根遺照下了命令:“你不能呆在這兒,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