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素瓊沒聽懂。桃香也不在意這個隻比死人多口活氣的婆婆到底有沒有聽懂,她的意思表達了,接下來便是行動。於是,桃香噔噔噔幾大步走過去,搭張小板凳,雙手舉著,往上一托,相框後麵的繩子脫離了釘子,整個落入桃香的掌控之中。待桃香將這遺像全然摘下,素瓊才意識過來。她坐了太久,呆呆望著苦根遺像太久,猛然起身,腿腳發麻,往桃香邁步時差點跌一跤。
“你,你在幹什麽?”素瓊指著桃香手中的黑邊相框,她腦袋還迷糊著,不曉得兒媳婦為何好端端地將遺像從牆上摘下。
“我不幹什麽,這相,不能掛牆上。”桃香煩躁地皺了皺眉頭,她不想和婆婆囉嗦,但那討厭的老女人已經貼了過來,兩隻瘦雞爪般的手,還想去搶桃香手裏的相框,哼,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鬆手,你鬆手,別逼我不客氣啊。”桃香被她婆婆弄得心煩意亂,嘖嘖,看吧,老女人有啥招數嘛,不就是哭哭啼啼,不就是拉拉扯扯嗎?要論哭鬧功夫,桃香年輕力壯,哪裏會輸給這麽一個老女人!但老女人也有老女人的賴皮功夫,她兩手緊緊攀住相框,便死不鬆手,一味哀哭道:“桃香,你還給我啊,你還給我啊。”
大辣子不請自來,她對地裏的活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家種的莊稼,村人送個綽號叫“天照應”,她的勃勃精力,都用在走家串戶,四下傳播八卦是非上。那餘大海枉自個兒高,竟也是一段“空心竹”,瘦身板實在搜刮不出幾兩好力氣。幸好這兩年,餘大海因為愛琢磨果樹種植方麵的書,自己開始試種果樹,到了年底一盤算,竟比種莊稼來錢多!大辣子看餘大海長進了,高興地在他左右腮幫子響亮地各親一記,親得餘大海心花怒發,心尖尖都在打戰,從此餘大海更加支持老婆串門子尋熱鬧,大辣子更加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甩手掌櫃。
大辣子眼見素瓊、桃香倆婆媳爭搶一張遺像,腦袋一熱,二話不說,也伸一雙手去搶遺像,不但抓得牢牢的,嘴裏還大嚷大叫開來:“來人啊,救命啊!”
大辣子這一嚷,將左鄰右舍都招來了,自然有熱心鄉鄰跑去給誌興報信:“誌興,你還不回去,你家媽和媳婦都打起來了!”誌興腦子嗡的一聲,拔腿就往家裏跑。
誌興趕回去時,三個女人還抓著父親遺像不放,他也不曉得咋就成了這糊塗局麵,出於本能,誌興站在素瓊這頭。到底是年輕男人,力氣夠大,輕輕一推,那兩個女人就摔在地上,特別是大辣子,摔下時額角不小心掛著桌子,立時起了個青包。
在大辣子的哎喲聲中,誌興總算弄清了原委,當他曉得桃香不準自己父親遺像被掛在堂屋,他氣得渾身發抖,指尖戳著桃香鼻子,氣得沒了別的言語,隻從胸腔中擠壓出兩句:“你滾!你滾!”
桃香捂臉號哭一聲,跑出門外。大辣子沒趣地拍拍屁股上的灰,噘嘴也走了,回去對著餘大海自然又是好一通洗耳朵洗耳朵:四川方言,指傳話,類似“嚼舌根”。。大辣子神情嚴肅地教育餘大海:“你可不能學那個許誌興,剛結婚就打老婆。”餘大海嚇得連連作揖告饒:“姑奶奶,我哪裏敢啊?”看餘大海那做小伏低的樣子,大辣子心裏總算平衡了一點,張嘴又罵他不靈醒,看到老婆頭上撞恁大個青包,竟然也不曉得倒點清油在棉花上,輕手輕腳揉一揉?餘大海得了指令,趕緊翻箱倒櫃地找棉花。
桃香跑到林子裏,才悲從中來,抱著自己雙肩,痛痛快快大哭大罵:“許誌興,我日你全家祖宗!”她罵得沒頭沒腦,身後傳來一聲嗤笑:“嘿,你現在是許誌興老婆,你日他祖宗,相當於日你自己祖宗,真是厲害。”
“誰?哪個砍腦殼的在後麵偷聽?”桃香一罵,便罵出一張油光水滑的小白臉。
秦寶來笑嘻嘻說道:“桃香,我是真心同情你啊。”
桃香咬牙切齒:“你算哪棵蔥?老娘不要你同情!”
秦寶來笑得眼角皺紋牽起:“是,我算不上啥蔥,隻不過和他許家隔壁鄰居地住了二十多年,多多少少了解他們家一點事,你啊,可惜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看你生得漂漂亮亮的,收拾打扮一下,不比掛曆上的人兒差吧,你咋就昏頭昏腦地嫁了許誌興這種人!”
桃香心中雖怒怨滿溢,但她還是牢記住自己是誌興媳婦,現在聽這秦寶來口氣惡毒地說誌興壞話,她擰起眉頭,抬袖子打橫抹了一下臉上的眼淚鼻涕,口氣硬硬道:“要你多管閑事!”
丟下這句,桃香轉身往小路走,她走得飛快,走了幾十米才停下往後看,還好,那個秦寶來沒有跟上來。但被這人一攪和,她心裏的委屈,仿佛又滯重一倍,其實,秦寶來的話未嚐沒有道理啊,她咋就嫁了許誌興?還不是宋家舅舅舅媽做的好事嗎?為了讓自己的寶貝兒子能尋個媳婦,他們就這樣忍心賣了她!她跑,又能跑到哪裏去呢?別的女人,受了男人的氣可以跑回娘家,她邱桃香早就沒什麽娘家了,自家父母各自成了家,又有了自己兒女,她邱桃香,沒人疼沒人管,就算跑回宋家,有人會疼她,給她做主嗎?沒有,她命苦,不配有這樣的好福氣。
桃香又抽噎起來,眼看天漸漸黑了,坡下傳來誌興的聲音:“桃香!邱桃香!”她心一軟,兩粒淚珠滾出眼窩,心想興許誌興也不是那麽無情,如果沒有婆婆那個討厭的老女人,他們小夫妻也許過得更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