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桃香嫁到落鳳坡不久,就鬧得雞飛狗跳不同,遠秀進了宋家門,是真被當作女兒對待的,私下,宋家老兩口還眼淚花花地議說:“這個媳婦,真是娶對了!”
遠秀讀書時就是“女秀才”,她的天資不知比國梁高出多少,國梁呢,腦子清醒一陣糊塗一陣,但就算他糊塗著,遠秀也有本事讓他乖乖的,不鬧騰,不惹事。遠秀的方法很簡單,她從書店買了好幾本大書,有的是“曆年高考真題集”,有的是“各科模擬試題”。國梁一有發作的跡象,遠秀就從書中選出題目來,讓他解答,國梁果真就被難題吸引,攢眉弓背,回到了高考衝刺階段,伏在案桌上老老實實寫寫算算。他讀書時就不算特別聰明,又病了這些年,腦子更不靈醒,解不出題。眨眼望著遠秀求助,遠秀在紙上寫寫畫畫,將答題要訣揉碎咬爛了講給他聽,很快,拔了國梁腦中的“塞兒”,通了他的“經脈”,他高興得抓耳撓腮,佩服得五體投地,心情舒快了,自然又像正常人一個。
宋家公婆看在眼裏,對遠秀暗暗感激,因此,更是百般對她好。遠秀在婆家的日子過得不算差,心境漸漸平和,回落鳳坡看望母親,並給苦根爸爸做“周年祭”,燒紙焚香,遠秀偷眼看媽媽,卻驟然心驚:這才一年時間,媽媽咋會老了這麽多,精神也不太好。做女兒的看在眼裏,心中怎能不酸楚疼痛?
祭拜苦根,桃香自然也去了,可她一臉冷淡,跟在誌興身後,素瓊和遠秀跪倒在墓前慟哭時,她隻幹咳了幾聲,眼角連一點淚痕都沒有。
自從一年前大鬧一場,素瓊便將苦根的照片掛進了自己小屋的牆壁上。那時,誌興咬著後槽牙又要打桃香,被素瓊千辛萬苦地勸住了,她說:“誌興,你這麽逼媽,是不是不要我活了啊?”誌興痛苦地喊:“媽!”素瓊眼中含著點點淚光說道:“你爸一輩子沒有和任何人爭過啥,現在他不在了,更不會爭啥搶啥的。桃香剛嫁過來,每天低頭抬頭都看到公公的遺像,也難怪她心頭害怕,你不要怪她。”誌興攥握拳頭:“媽!可那是我的爸啊,她是我媳婦,她有啥好害怕的,我們是一家人!”素瓊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是的,誌興你說得對,我們都是一家人,那就更該好好包容桃香了。她來咱們家才多久啊,和你爸還沒來得及熟悉起來,你爸沒福氣,先走了一步……很多事情,桃香還不理解,以後慢慢就好了。”誌興長歎一聲,日子要一天一天過下去,不妥協,還能怎樣呢?
素瓊和誌興讓了一步,在桃香眼中,卻不像是取得了階段性勝利,躺在**思來想去,反而覺得是誌興與他後媽兩人合謀,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統一戰線,同心同德地對付她。他們又不是親母子,誌興又不是喝她奶長大的,他幹嘛那麽聽她的話啊?
桃香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硬要曲解婆婆的好心,硬要從丈夫那兒搶走對婆婆的親情,這是一件多麽荒謬的事!她搶得越厲害,反而將誌興推得越開了。
都是年輕夫妻,到了夜裏,熄燈上床,總會有些熱被窩裏的小親昵。誌興並不拒絕桃香的熱身子主動貼過來,他一翻身就將她壓在下麵,天雷勾動起地火。但如若是桃香鬧別扭,因為芝麻綠豆大一點小事,又和婆婆尋不痛快,她冷著臉弓著身拿屁股與誌興相對,誌興竟也不哄她求她,任由她在那邊虛張聲勢地氣哼哼,他平平躺著,幾分鍾工夫,已經沉入夢鄉,鼾聲四起。
這將桃香惱得牙癢癢,明明是大辣子跟她咬過耳朵啊,女人要學會去“降住”男人,靠的是什麽?就是靠女人這熱乎乎的好身子,這是一件無比奇妙的“武器”,有啥想讓男人做的事,男人不做?哼,不要緊,那你有本事別挨老娘的熱身子。隻等他火燒火燎,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再給他一點甜頭嚐嚐,學會這招,男人咋不被管得死死的啊?桃香從大辣子那兒得了“真傳”,也曾如法炮製用在誌興身上,但這愣頭誌興,咋都不接招,最後,還是桃香自己“控製不住了”,心頭欲火與怒火齊燃,又去主動示好,誌興呢,倒像是恩賜一般,來者不拒。這讓桃香的心,百味雜陳,又是惱怒又是失落。
她在夜裏和誌興的較量中,占不了上風,白天便對婆婆作臉作色,不是挑剔婆婆湯燒鹹了,就是豬喂慢了。好你個劉素瓊,最最陰險了,當著我桃香的麵,連個屁都不敢放,但天曉得和那個好繼子咬了些啥舌根呢?又加上誌興成日甩著一張晚娘臉,進進出出不和桃香打個對眼兒,讓桃香心頭的濃黑怨懟,又深一分。
桃香把日子過得這麽別扭、擰巴,難道素瓊就會甘之如飴嗎?當初桃香因為遺像一事,在家中雞飛狗跳鬧了一場,不但成了四鄰笑話,劉素瓊好多天抬不起頭來,她還深深自責,自我檢討,覺得是自己對不起桃香,沒有體貼照顧好兒媳婦,不是一個好婆婆。從那時起,素瓊在麵對桃香時,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興,讓誌興夾在當中難做人。可憐素瓊這份苦心,看在桃香眼裏,竟然又成了一樁老女人假模假樣裝可憐博同情的罪證。
苦根忌日,遠秀回落鳳坡祭拜,看到了母親驟然蒼老的神色,嫂子眼中的戾氣,還有誌興,他在第一眼看到遠秀時,眼裏一亮,但很快就別過臉,換上一副冷冷的神色,說話聲氣也十分冷淡。讓誌興不高興的,是遠秀回落鳳坡就回落鳳坡吧,身後竟然還跟著一個跟屁蟲宋國梁。那麽大的男人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還靠自家父母退休工資養著,活在世上白白拖累人,有啥臉麵跟著遠秀來祭拜先人呢?
當然,誌興對國梁打的這些肚皮官司,決計不會告訴他人,就像遠秀看到母親過得並不舒心暢快,她也不好捅破這層窗戶紙,隻能關上門和媽媽說上幾句貼心話,旁敲側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