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啊?”遠秀抬手,輕輕將媽媽一縷花白的頭發別到耳後。媽媽以前頭發多黑亮多濃密啊,撥著這縷白發,遠秀心中淒楚。她回想自己還是個小丫頭時,跟著媽媽到了落鳳坡,有次,苦根爸爸抱著她,帶她去看村口那棵皂角樹,指著高高的樹冠跟她說:“閨女,你看到沒,那棵就是皂角樹,皂角樹上結什麽呢?對,就是皂角,咱們把落到地上的皂角撿回去哈,悄悄的,這是給媽媽的一個驚喜!”七歲的遠秀正在換牙,缺了兩顆門牙,一說話就漏風,她好奇地問:“爸,地上撿的東西也能當驚喜嗎?”苦根斬釘截鐵地回答:“能,當然能!”果真,收到“驚喜”的媽媽一臉幸福。苦根真體貼,他將皂角洗淨搗爛,用紗布包著,煮了水,然後坐在陽光明亮的院子中,舀皂角水給素瓊、遠秀母女倆洗頭發。七歲的遠秀,頭發不太好,細細的軟軟的,是名副其實的黃毛丫頭。這樣洗了十來年,她也有了媽媽那麽秀美的一頭烏發。但她長大了,媽媽呢?媽媽曾經的美麗去了哪兒?頭發上的光澤去了哪兒?
往事總讓遠秀甜蜜又酸楚,迎著媽媽的不解目光,遠秀咬咬牙,將心裏的話說出來:“媽,有沒有想過,以後和遠秀一起過?”聽了這話,素瓊麵色平靜,遠秀心裏便有了底,曉得這念頭對媽來說,並不突兀,說不定她早在心裏,翻滾過千百次了。素瓊微微一笑,也抬起手,幫遠秀抿了抿頭發,輕輕說道:“遠秀,你長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媽媽不能跟著你一輩子啊。”
“怎麽不可以呢,媽?”遠秀脫口而出,“媽,我是您的女兒啊。”
“媽也是我的媽,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媽,你不用擔心。”一個硬邦邦的聲音插進來,遠秀嚇得手一抖,潑灑了半杯茶。她有些慍怒地瞪了誌興一眼。如今的誌興,和她記憶中的哥哥,實在相差太遠了,他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在爸爸的葬禮上,他不掉一顆淚,周年忌,他也木著一張臉,難道男人結了婚,會讓自己心腸變得鐵硬嗎?那可是從小含辛茹苦撫養他長大的親生爸爸,他對自己爸爸,都沒有感情了嗎?
誌興並不理會遠秀的這一瞪,他甚至連視線都不肯與她交接,隻看著素瓊的臉說道:“媽,您答應過我的,要由我這個兒子照顧您,為您養老送終,對吧?落鳳坡才是您的家,是吧?”
遠秀生氣地騰地立起:“哥,你不要逼媽,如果你真的孝順,就要讓媽自己做出選擇,過她想過的生活,而不是強迫她做什麽事。”
“不要叫我哥!”誌興的聲音並不大,但響在遠秀耳中,卻將鼓膜震得動了一動。
素瓊拉住遠秀的手,她曉得女兒從小就有這個習慣,她一生氣,手心就會滲出冷汗,現在的遠秀,手心便是冰涼冰涼。素瓊開口道:“遠秀,你聽媽說,媽自己願意留在落鳳坡的,媽在這兒已經生活慣了,到了媽這個年齡,人活得就像一棵樹,要是連根拔起,再移到別處去,說不定水土不服,適應不了。”遠秀委屈地喊一聲“媽”,眼淚在眼窩裏打轉,素瓊對牢她雙眸,輕輕搖搖頭,遠秀的淚就落了下來。
這次回落鳳坡,讓遠秀心裏疙疙瘩瘩的不舒服,但她並沒放棄當初的想法,她替媽想了很多:論起來,她才是媽的親生女兒,誌興不過是繼子,他媳婦一看就是爭尖占強的,婆媳關係處得不順暢,別說是繼子了,好多親生兒子都徒歎奈何,還不如早早離開更好。遠秀真是想不通,媽為啥不聽她的話,跟她住到宋家?當然,她也曉得媽有多善良,不願給女兒添麻煩,因為遠秀的婚姻有點特殊,她是嫁了人,但嫁的這男人,至今沒有一份工作,一份收入,還靠父母養著,住的也是父母房子,媽是不願意來當女兒的拖累,當親家的拖累啊。
到底怎樣才能讓媽搬到鎮上住呢?小星的到來,給了遠秀一個充足的理由。
懷上小星,一直到生下這個孩子,遠秀都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仿佛這一切不是真的,她竟然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國梁的病,時好時壞,他們雖已結婚一年多,但真正同房的次數,十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但就在這屈指可數的其中一次,他竟將一顆神秘的種子,種在她的溫潤土壤之上。十月懷胎,艱辛分娩,當遠秀望著繈褓中一張皺巴巴的小臉時,淚水奪眶而出。
她給女兒取名叫小星,宋小星,小星就是她遠秀生命中的星子呀,不管再漆黑的天空,有了小星,都會明亮起來。宋家公公婆婆自然歡喜得嘴巴都合不攏,他們再次感到,遠秀這個兒媳婦是佛菩薩送來照拂他們的,給他們帶來了太多太多的感動和喜悅。桃香和遠秀媽媽處得不太好的流言,就算是鎮上的宋家老兩口,多多少少也聽到一些。因此,當遠秀提出,坐月子時,想請自己媽媽來鎮上住一個月時,宋家公婆忙不迭地點頭應允:“這種時候,我們就是千盼萬盼親家來呀,我倆歲數太大了,再加上國梁身邊又離不得人……遠秀,咱這就叫個車去接你媽媽。”
素瓊將外孫女抱到懷裏,親了又親,將眼淚悄悄抹在嬰兒的包被上,抬起一雙擦得紅紅的眼,努力笑著對遠秀說:“小星長得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看看她這小嘴、小鼻子,太可愛了!遠秀,好像昨天你還是抱在媽媽手裏的小寶寶,怎麽一眨眼,你也當媽媽了呢?”遠秀狠吸一口氣,抑住淚,怕惹媽更傷心,她也笑,笑得春光燦爛:“媽,遠秀長大了嘛。以後,遠秀也能照顧媽媽了。”
親家對素瓊好,遠秀自不用說,就算那個時不時犯病的姑爺,在清醒時也是彬彬有禮,一口一個“尊敬的媽媽”,雖說聽起來不倫不類,但能感受他語氣中的尊重之情。全家人都對素瓊好,可伺候遠秀坐完月子,素瓊卻打了一個電話給誌興,讓他來鎮上接自己,回落鳳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