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秀戀戀不舍,也不管剛出月子能不能吹風,她抱著小星,將媽媽送了很遠很遠一段路。素瓊看到旁邊小店有賣嬰兒奶嘴的,想再給小星買兩個,下次來看外孫女,不知是啥時候了。素瓊進店選奶嘴,遠秀和誌興麵對麵站著,她眼皮有些紅腫,頭發淩亂,懷抱孩子,竟真像一位庸常大嫂了。

誌興默默無語地看著她,她忽然就紅了眼圈:“你為什麽要從我身邊,搶走我媽媽?為什麽要做這麽殘忍的事?”

誌興一怔,下意識抬起手來,想要揩遠秀腮上的淚,但離她臉頰還有三厘米時,他頹然地放下手指,歎口氣,之前凶巴巴的眼神不見了,此刻柔軟得像一隻挨了主人打的狗,聲音也那麽低啞:“遠秀,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是媽自己想要留在落鳳坡的,她的心在那兒,住在那兒才能心安。”

像是有人在遠秀頭上不輕不重敲了一棍子,她豁然明了:誌興說得不錯,親生女兒遠秀的苦苦哀求,留不住媽媽,那麽可愛的外孫女小星,留不住媽媽,並不是媽媽不愛她們,而是她也有一份苦守的愛情,執著堅持,為此甘願承擔生命中的一切沉重與苦痛。

直到這一刻,遠秀才站在女人的角度,理解了另一個女人:苦根爸爸不在了,在安葬他時,媽媽的心也跟著下葬了一半。媽媽當年執意要讓苦根葬在鳳英旁邊,他們生前是夫妻,死後也同穴,但自己呢?自己不過是苦根後麵娶的妻子,沒有呆在他旁邊的資格和福氣。既然早早已經看出,百年後不能和苦根在地下牽手,素瓊也想任性一點,在活著的時候,能守著苦根的村落,苦根的家。

遠秀狠狠擦了一下眼皮,鄭重說道:“你要好好待媽。”

誌興的手終於伸了過來,他想放在遠秀肩上,遲疑了一下,指肚落在了小星粉嫩的小臉上,他輕輕回答:“如果我做不到,天打雷劈。”遠秀身子猛然一抖,卻不敢看誌興,轉過頭去。素瓊已經買好一堆奶嘴、圍嘴,拎著袋子,站在商店門口看著他倆,眼神默默。

得知遠秀生孩子的喜訊,一些朋友來看小星,祝賀她當了媽媽,她們曉得遠秀男人的事,祝賀了遠秀,背轉身又嚼起舌根子,說不曉得遠秀這娃兒會不會受遺傳影響?長大後會不會精神也出問題?所以,春曉在親眼看到小星之前,已經聽了滿耳朵的流言蜚語。

念大三時,春曉專程坐車去了南京,毛穀川倒是友善周到地帶她逛了夫子廟,喝了鴨血粉絲湯。春曉不傻,她和同齡女孩一樣,有著一顆敏感的心,她怎會看不出呢,對於她的突然到訪,毛穀川並無太大欣喜,甚至,不超過重逢一個老朋友的喜悅。在臨走前一晚,毛穀川寢室同學請春曉吃飯,毛穀川早早就喝醉了,他們寢室老大是個好人,敬了春曉一杯酒,喊她簡妹子,說簡妹子,你曉得去年毛穀川失戀那段時間,他真是難過得差點跳樓!既然你是他中學同學,歡迎以後多來南京玩,多多開導開導他。好心的寢室老大,是想為春曉和毛穀川牽線搭橋呢,卻不知這句無心之言,像塊大石頭砸進春曉心中,激**得她心神一震。

春曉再細問兩句,寢室老大撓撓腦袋,說別的我也不清楚,隻曉得是你們家鄉的一個女孩吧,毛穀川去年寫了信給她,苦苦等來信,等了一個多月,卻傳來那女孩忽然嫁人的消息。他受了刺激,有段時間不願吃飯不願睡覺,更別提上課學習了,那學期還掛掉兩科考試呢!後來好歹緩了過來,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了,就是不敢讓他喝酒,喝酒必醉。春曉扭頭瞅了瞅醉倒的毛穀川,內心五味雜陳。

春曉送來了粉嘟嘟的嬰兒服,望著懷抱孩子的年輕媽媽,春曉心中的疑問,如同渣滓般沉澱了下去,她忽然覺得,自己不用問遠秀任何問題了,既然遠秀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穩定的生活,何必再撕開從前的傷口,讓她多受一分傷和痛呢?

春曉便和遠秀聊自己的打算:“畢業前,我不知道繼續讀研,還是選擇就業,也不知自己走哪條路才對,我將苦惱一股腦兒都‘倒’給爸爸,爸爸幫我分析了很多,他勸我不要忙著現在去找工作,我需要積累更豐富的知識,將來才有更大的能力,為家鄉做出貢獻。所以,我聽爸爸的話,考了我們農學院的研究生。”

“真好啊!”遠秀由衷地為春曉感到高興,能繼續攻讀碩士研究生,四年前的遠秀,是否也有過這樣的夢呢?可惜,這永遠隻能是夢了,現在她就是一個頭發蓬亂、衣襟上點點奶漬的“帶兒婆”。那些金光閃閃的夢想和雄心,遙不可及,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

春曉握著遠秀的手,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她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想道:我說自己讀研幹什麽呢?這話會不會刺傷遠秀的心,讓她更難過?

幸而遠秀並未沉浸於失落的斑駁舊夢中,她很快浮起一朵微笑,一邊解衣給小星喂奶,一邊問道:“毛穀川呢?你們現在還有聯係吧?我很久都沒有他消息了,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春曉腦子嗡了一聲,毛穀川寢室老大說,毛穀川寫了一封信給家鄉女孩,但她沒有回信,速速嫁人了……難道……春曉不敢往深想,她趕緊截住自己的念頭兒,語氣平板地說道:“毛穀川考上公務員了,聽說好像就分在咱們鎮上吧,以後可能在街上都能見到他。”

“是吧?”遠秀說完,舌頭在上齶輕輕一彈,發出“得兒”一聲,逗小星哏哏一笑。她的神情溫柔如水,無波無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