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梁當了爸爸,他的病情仿佛也比平日減輕幾分,家人害怕他傷著小星,一般不讓他抱孩子,他偶爾笨手笨腳地抱了一抱,年邁的父母都急焦焦心慌慌地叮囑:“小心,小心!”國梁不高興了,他聽進耳朵裏,父母叫的是“小星,小星”,他嘟著嘴仰著頭翻他們白眼:“小星我抱著呢,又沒有弄丟,你們喊啥子嘛。”但全家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看得死死的,小星長到幾個月了,國梁和自己女兒親近的次數卻很少。

遠秀嫁過來幾年,她早已認了命,也死心塌地將國梁當作自己一生一世的丈夫,打心眼同情他,關愛他,雖然這和愛情無關。國梁愛小星,想和小星玩,公婆卻萬般擔心,遠秀看在眼裏,心頭也不是滋味。她想,不管國梁精神是不是有問題,他都是小星的親生爸爸,這是無從改變的事實,爸爸和女兒之間親近,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憐的國梁,卻連這點心願,都難以達成!

這天,公婆原先單位工會召集退休老員工聚餐,公婆原本不想去,遠秀勸說他們:“爸,媽,你們盡管去就好,有我在家,國梁和小星都沒事的。”婆婆仍舊猶豫不決,搖晃兩下腦袋:“算了,讓你爸去就好,我還是在家陪你吧,遠秀,你一個人,怕到時忙不過來。”遠秀淺淺一笑:“媽,您就放心吧,我肯定把家裏照顧得好好的,再說了,您和那些老朋友好久沒見一麵了,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在一塊坐坐,您可千萬要去啊。”公公也來勸婆婆:“老婆子,聽遠秀的吧,反正我們吃了午飯就回來,下午不跟他們打牌,就幾個鍾頭,你莫太擔心了。”

公婆這才離開家。遠秀將小星放在**,床邊用枕頭和被子,給她做了一個“圍欄”,她將髒衣服抱進洗衣盆,對國梁說:“小星爸爸,你去陪小星玩一會嘛。”“我?我真的可以陪小星玩?”國梁有點不自信地拿手指了指自己鼻尖,聲音發顫地問道。遠秀將一綹頭發別到耳後,對他微微一笑,語氣肯定道:“當然啊,你去陪小星玩,等會我再來喂她喝奶。”

國梁兩眼放光,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看著幾個月大的女兒,像是一個粉團團的洋娃娃,他雙手在褲子上連擦了幾下,不敢伸手去抱。反而是幾個月大的孩子,還不會說話,也許本能地覺得麵前這個高個子眼鏡男人很親切,小星主動伸出雙臂,嘴裏發出咦咦哦哦的聲音,她在請求爸爸抱抱她呢!

國梁哈的一聲,有一股熱氣衝出眼眶,他趕緊咬緊嘴唇,又取下眼鏡,撩起衣擺擦了擦,重新戴上,極力調整自己表情,擠出一個笑臉。小星一看,小手小腳彈動得更歡了,她竟然咯咯笑起來。

國梁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星,小星自來熟地親近他,愛他。柔嫩如玫瑰花瓣的嘴唇擦著國梁脖子,癢癢暖暖的好舒服。國梁學著遠秀的樣子,左手兜著小星屁股,右手輕輕環著女兒後背,腳步在地麵緩緩劃動,內心如同被**滿滿地擁塞了,說出來的話,仿佛每個字都在空氣中發顫:“小星,哦小星,你是爸爸的乖女兒,你快快長,長大了,爸爸教你做算術題,爸爸教你寫作文,你高考一定會考得很好很好的,爸爸相信小星會考上一個好大學的,名牌大學,考上清華考上北大,是不是啊,小星?”

遠秀到臥室來了一回,她在圍裙上擦了擦肥皂泡,看到國梁對著小星輕言細語的樣子,放心了,微笑著對他說道:“你先陪小星玩,我要到樓下拿封信,郵遞員在下麵喊我名字呢。”國梁看起來很正常的樣子,點頭催遠秀:“你快去,快去吧。”

信是唐之藍寄給遠秀的,她從專科學校畢業後,仿佛一直在跳槽,一兩年時間,倒換了八九個公司打工。不過,不管怎麽換工作,她一直保持著學生時代和遠秀通信的熱情,而且越是生活動**得厲害,來信還越是頻密,她要講給遠秀聽的話,實在太多了啊。

遠秀前腳走,國梁懷中的小星後腳就努起小身體,皺緊小眉頭,國梁不知所措地望著女兒,待他聞到小星嬰兒褲裏傳來臭臭的味道,才知道小星這是拉大便了。她立馬小眉頭一皺,小嘴巴一扁,臉上迅速晴轉雷雨,哇哇大哭起來。

怎麽辦呢?國梁抱著小星,徒勞地轉了幾個圈圈,小星屁屁不清爽不舒服,這才哭得這麽厲害啊,任他做鬼臉、模擬各種動物叫聲,小星一概置之不理,越哭越響亮。

“不哭,寶寶乖,不哭……小星,你這樣哭,媽媽要擔心了,擔心爸爸照看不好你了。”國梁急得滿頭大汗,他將大**的枕頭屏障拿開,將小星放在床邊,去櫃子裏拿尿不濕,給自己鼓勁:宋國梁,你不是看過遠秀給小星換尿不濕嗎?高考題那麽難,你都會解答,難道換張尿不濕,還會比高考更難嗎?

國梁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撕開了小星身上尿不濕的貼紙,但他對著髒兮兮的小屁股又一籌莫展了。對,要先打半盆溫水,遠秀就是這樣幹的,先將小星屁股洗幹淨,才能換新的尿不濕。

國梁將小星往**一放,又急匆匆去端盆打水。他提起暖瓶倒水時,忽然從窗口聽到鄰居家收音機傳來的聲音:“接下來,我們有請今年本省文科高考狀元來為大家分享他的高考故事……”國梁定住了腳步,忘記了手上的塑料盆和暖瓶,一心一意聽起廣播來。

屋裏傳來“砰”的一聲,如同一整大袋土豆轟然倒地,接下來,是尖利至極的哭喊。國梁如夢初醒,慌慌張張跑進屋,隻見小星自床沿“枕被圍欄”的“缺口”處摔下,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

遠秀比國梁更快地闖進來,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女兒,她手上還捏著一封剛剛收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