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摔傷了,小胳膊青紫一片,幸好去醫院拍過片,骨頭沒受傷,醫生毫不客氣地批評了遠秀,說她這個當媽媽的不負責任。遠秀無言以辯,默默流淚,走出醫院,公公婆婆和國梁也氣喘籲籲地趕來。
婆婆心疼孫女,脫口而出:“遠秀,你真是太不小心了!我和你說過多少次,國梁是病人,你怎麽能單獨留下他和小星兩個人在家呢?他倆之中,不管誰出點事,都是要了我的老命哇!”婆婆說著,氣急之下眼淚嘩嘩落下。
國梁不忍心遠秀為他背鍋,他站出來勸媽媽不要責備遠秀:“媽媽,一切都是我的錯,怪我不小心。”婆婆狠狠瞪了國梁一眼,看見牛高馬大的兒子,縮著脖子站在麵前的可憐相,她這個當媽的,心又柔成了一團棉花,眼淚漣漣地放軟了聲音,拍拍國梁手臂講:“不怪你,國梁,媽不怪你。”
從此,遠秀更加小心地照顧小星,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件小事,竟會給遠秀留下傷害,她開始失眠,抱著小星,靠坐在床頭,眼睛眨都不眨地望向窗外,窗外有時是半彎月,有時是幾顆星。她覺得這世界是冷的,公婆是待自己好,但不管他們多善良,待自己多像女兒,也隻是“像”。遠秀和他們不存在血緣關係,他們最擔心最牽掛的,始終還是自己嫡親的兒子和孫女。遠秀也檢討自己,她是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一心隻想讓國梁和自己的孩子多親近,哪知一個大意,差點釀成大禍。難道,她接下來的日子,都要這樣別別扭扭地度過嗎?
遠秀等不及寫信給唐之藍了,上次唐之藍告訴她一個手機號,說她花掉了快兩個月的薪水,買了一個諾基亞手機。現在,遠秀隨時聯係她都可以,這比傳呼機方便太多了,馬上就能通話!遠秀抱著小星去小賣部買醬油時,借了公用電話,打給唐之藍。
撥電話之前,遠秀設想得很好,她絕對不會哭,要平靜地和唐之藍說幾句話。耳畔傳來了唐之藍歡欣跳躍的聲音:“哇,遠秀,太好了,沒想到你會給我打電話,我這個手機好幸運呀,是第一次從手機裏聽到你的聲音!遠秀,我聽得清楚極了,你呢,你那邊聲音清晰不清晰?”唐之藍快樂地說著,連珠炮般,遠秀忽然就哭了,一手抱著小星,一手舉著電話筒,她側過身,怕被小賣部老板看到自己失態慟哭的樣子。唐之藍已經喊起來:“遠秀,你是在哭嗎遠秀?你怎麽了?你不要哭遠秀,我馬上來看你,立即,馬上!”
唐之藍風風火火地來了,唐之藍又風風火火地走了。她這一來一走,卻給宋家人留下了一件頭疼的事,因為唐之藍剛走,遠秀就提出了要開一家米粉店的想法。
遠秀七歲那年,苦根爸爸帶著她和誌興,吃了她生平第一碗米粉,從此遠秀愛上了米粉的味道。她心靈手巧,十幾歲時,已經能在家裏的灶台上炒燉出美味臊子,燙煮出軟硬合宜的細米粉。誌興最愛吃她煮的米粉了,每次遠秀“大顯身手”,他不呼嚕嚕一口氣吃上三四碗,是決計不肯放筷子的。
唐之藍勸遠秀:“你說你感覺在婆家像是外人,我完全理解你,為啥呢?因為你經濟不獨立,女人隻要經濟不獨立,就永遠硬不起腰板來說話。你家宋國梁,說句難聽話,那也算不上什麽堅實依靠,現在有他爸媽退休金養著你們一家人,但等以後呢?如果二位老人百年之後,小星一天天長大了,讀書要錢,生活要錢,到時遠秀你怎麽辦?難不成你們一家三口,到時喝風度日啊?”
一開始聽到唐之藍的勸說,遠秀很震驚,也有些抵觸,但將逆耳忠言吞下肚,細細反芻一番,她承認唐之藍說的話很有道理。她之前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為何那日婆婆一對她表示不滿,她內心就會那麽難受呢?唐之藍分析得沒錯,她在宋家,因為一直沒有賺錢養家,公婆小小的不滿,都會在她心裏投下莫大的漣漪,令她如墮寒窖。是啊,哪怕隻為小星著想,遠秀也該勇敢一點,做一個自食其力的女人,否則,孩子長大了,對媽媽說:“媽媽,我不是你養大的,是爺爺奶奶養大的。”那時遠秀該如何麵對呢?
遠秀要開米粉店,唐之藍一百個讚成,她隻是不好意思道:“我應該出大大的一股,但我又辭職了,遠秀,我要回老家去學習年畫繪製,對不起啊,給不了你實質性的幫助。”遠秀握緊唐之藍的手:“別這麽說,之藍,你給我的精神上的鼓勵,已經很令我感激了。沒事,開米粉店的錢,我會想辦法。”
攢著眉,遠秀腦海裏閃過了一張麻子臉。
鎮上有個開澡堂的,人稱魯大哥,是個滿臉麻子的大漢,已經四十多歲了,一直沒有婚娶,鎮上人傳言他和幾個老公在外打工或當兵的小媳婦不清不楚。遠秀不想去管這些謠言是非,隻是直覺上,魯大哥仗義、豪爽、為人不錯。說起來,魯大哥和宋家還沾點親帶點故,每年春節,魯大哥也會打扮一番,拎上禮物來宋家拜年,說話舉止都像個穩重親戚,挑不出半點毛病。
隻是有次,國梁媽勸他:“娃,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女人成家了。”魯大哥接過遠秀送來的茶,美美抿一口,視線跟著遠秀動了動:“嗨,嬢嬢,如果能遇到像遠秀這麽賢惠能幹的女子,我早就不耍單了!遠秀,什麽時候在落鳳坡給你魯大哥介紹個對象嘛,聽說落鳳坡的女子,不但長得乖,持家也是一把好手!”當時遠秀臉紅了紅,隻當作玩笑話,此刻忽然想起了這個人。都說魯大哥開澡堂不過是副業,主業是放債,鎮上有錢的人,心甘情願將閑錢放在魯大哥那裏,由他做主,借給缺錢的人,當然,利息要比銀行高一截。但利息高又能怎麽辦?遠秀身無片瓦,銀行斷不會貸款給她,她也隻有找魯大哥這條路了。
魯大哥很爽快地借了“一方”給她。這是遠秀第一次去澡堂,她當然沒有進到浴室,但也不時見到趿拉著拖鞋的男人,上衣卷到胸口露出一塊白胖肚皮的男人,他們進進出出,將好奇的眼神投向羞澀的遠秀。
魯大哥有兩個手下,一個幫著數錢,一個讓遠秀在借條上摁指印。魯大哥夾香煙的手指去擋遠秀的筆:“算了,借條就不寫了,都是自家弟妹,難不成我還信不過遠秀你?”
“不行,魯大哥,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遠秀很感激地望了魯大哥一眼,細心將一萬元鈔票放進包包裏。魯大哥已經對她格外開恩了,算的是最低利率,可能找遍全鎮,沒人能憑這個利率借到他老魯的錢。
遠秀鐵了心要開米粉店,公婆再不開心,也攔不住她,再說人家連一分錢都沒要家裏的,自己去尋門麵,自己戴了紙帽子刷牆壁,燒了一大鍋開水,買了兩把硬刷子,將盤下來的油膩膩的桌椅刷洗得幹幹淨淨,又選了一個天氣晴好的日子,放了一掛喜慶的鞭炮,“秀秀米粉店”便正式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