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川,真的是你?”
遠秀欣喜地端來一碗米粉,放在這位老朋友麵前。對她而言,毛穀川是從小到大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但對毛穀川而言,明遠秀卻是心頭一道難以愈合的傷。他考到鎮上當公務員已經有好幾個月了,無數次想要去看看遠秀,看看她現在生活得怎麽樣,看看她是否開心愉悅,但他下了多少次決心,就多少次否決了自己。今天,他怎麽會走進“秀秀米粉店”呢?如果用理智無法解釋,那麽,隻能用“鬼使神差”四個字來概況吧。
毛穀川內心五味雜陳地看著遠秀,遠秀還是曾經的遠秀,但遠秀仿佛又不是從前的遠秀了。幾年不見,她的臉頰皮膚粗糙了許多,一雙手伸出來,紅通通的,毛穀川當然知道她不但要炒料、燙煮米粉,還要洗碗抹地,收銀找錢,整日價忙得腳不沾地。
三年前,遠秀為什麽那麽狠心,連一個字都不回複,就匆匆忙忙嫁作他人婦呢?她是有什麽苦衷嗎?可她看向他的目光,落落大方,那份重逢老友的欣喜和愉快,並不是裝出來的。
“遠秀,你生活得好不好?”千言萬語,都被毛穀川吞進肚子裏,他決定什麽都不問了,不怨,不恨,不惱,愛一個人,隻要她好,自己還有什麽好奢求的呢?
“嗨,你不是看到了嗎,不就那樣。穀川,聽春曉講你好能幹,一考就考上公務員,以後肯定大有作為的。”遠秀自從當了“老板娘”,倒比從前活躍十分,待人接物,也有了“嫂子”的一絲潑辣,未語先微笑,露出腮邊兩個小梨渦。
“老板娘,冒三兩肥腸米粉!”“哎,來勒!”又有客人上門,遠秀抱歉地一笑,起身去迎客。毛穀川默默吃著碗裏的牛肉米粉,他食不知味,視線一直環繞在遠秀身上,她站在一口大鍋前,霧氣彌漫,倒像是晨霧中的少女,她手腳麻利地燙粉、打料、放蔥花香菜。他狠吸一口氣,將油辣子紅湯都喝下去,喝得喉嚨一痛,激出了兩粒淚花。毛穀川騙不了自己,他現在看著她,依舊會心痛。
吃完了,毛穀川遞過一個紅包,強作笑顏道:“你生寶寶,我也沒隨月禮,現在才補上,別怪老朋友太落後了。今天的米粉,就當你請客吧。”
毛穀川不容得遠秀再拒絕,將紅包塞給她,快步離開。
過了一會兒,遠秀打開紅包,看著裏麵二十張新嶄嶄的紅票子,歎了口氣。今日再度與毛穀川重逢,遠秀想起一些遙遠的事,一些她以為自己都已遺忘的事。1997年的那個少年,他鼓了多久的勇氣,才會寫那張紙條給遠秀呢?而那天他和春曉,到底有沒有去看電影呢?時光太久,遠秀用力擺擺頭,想把這些滯重的念頭,一並從頭腦裏驅走。
“秀秀米粉店”火爆了僅僅兩個月,在2003年4月,幾乎是轉眼之間,好景驟散,店裏的生意倉皇走到了末路。
遠秀在米粉店裏放著一個舊收音機,平時不忙的時候,她也聽聽新聞,了解外麵的世界發生著什麽事。早在2月,她聽到了一則奇怪的新聞,說是廣州某製衣廠員工鬧罷工,罷工並不稀奇,奇怪的是他們罷工的理由是老板不同意在車間熏白醋!這家製衣廠是外商投資的,大老板認為員工嚷著“熏醋”的做法“愚昧而且野蠻”,置之不理,員工不服,才鬧了罷工。別的新聞,遠秀聽了也就聽了,不知怎麽,這一則新聞卻在她腦海裏落下了印記。
到了3月,遠秀覺得客流量大不如從前,她費心思修改了臊子配方,還多加了兩種花色:蘑菇小雞湯和酸湯肥牛湯,較之前此地的“傳統米粉”,永遠隻有“紅燒牛肉”“紅燒肥腸”“清雞湯”“筍子耙豌豆湯”,她算是創新了,料給得足,味道也十分醇香。除了在食材上下功夫,遠秀還製訂了促銷計劃,吃一碗三兩米粉,加一元錢,便能得一瓶價值三元的汽水。饒是這般挖空心思,來店裏吃米粉的食客還是一天少過一天。遠秀站在門框前,往外張了一張,她看到街上行走的人也越來越少,零星有那麽幾個,都是裹緊衣服,縮著脖子走得老快,像是後麵有惡狗在追攆似的。
遠秀百思不得其解,她打電話給唐之藍,唐之藍聲音又響又急:“遠秀,你還呆在街上幹什麽?還不快回家去,好好照顧小星,千萬莫到人多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