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唐之藍嘴裏,遠秀了解到一個名詞:SARS。念書時她英語成績很不錯,不過並未學過這個單詞,這四個看似簡單的字母組合在一起,怎麽就會引發一場令人恐慌的災難呢?

唐之藍師傅的年畫坊也被迫暫時關閉了,原因是師傅出現了連續低燒情況,作為“疑似非典病人”,年畫坊暫時關門,所有的徒弟和幫工,都得隔離兩周。唐之藍這麽活潑的人不得自由,憋得快內傷,所以遠秀的來電與其說是向她打探情況,不如說是解放了唐之藍的無聊。

唐之藍告訴遠秀,趕快去買板藍根和白醋,白醋要在家中狠命地熏,板藍根呢,當作茶葉,家人都要一天三頓地喝,隻有這樣,才可能免除SARS的襲擊。這個SARS,實在太恐怖了啊!聽說有病人進了醫院,他自己死了不算,還傳染給十多位醫生和護士,連累醫護人員都跟著相繼死去!而且,這不光是在中國爆發病情,國外也有相關病例了,現在是整個世界的人民都在團結一心對抗這場怪病,遠秀啊遠秀,你可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遠秀和唐之藍通完電話後,心慌慌地關上米粉店的門跑回家,婆婆正抱著一個不知裝著啥**的可樂瓶子,費勁地爬樓梯。遠秀趕緊跑過去,接了大瓶子自己抱著,還騰出一隻手來攙扶婆婆。婆婆氣喘得像是拉風箱,指著可樂瓶子,半是炫耀半是訴苦道:“遠秀,你說現在你還將心思放在米粉店幹啥子?你曉得現在是啥時候不?就這,不知我花了多大功夫,才從社區的周主任那兒裝回來的。你小心抱好,千萬別弄灑了,回家,你爸、國梁和你都趕緊倒一碗來喝,小星人小,不知她喝得下不,我等會多放些白糖在裏麵喂她試試……”

遠秀這才插上嘴:“媽,這瓶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麽東西?”“什麽東西?救命藥!鎮上藥店的板藍根都賣缺貨了,這是社區周主任熬的湯藥,社區人人都能去領的,不過大家搶得太凶了,那麽大兩桶藥,活活搶翻倒地一桶,嘖嘖,太可惜了……”婆婆的話,遠秀並沒有全然明白,但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唐之藍並不是危言聳聽,廣東搶板藍根,北京搶板藍根,現在,連他們這個小鎮也搶板藍根!這場大災難、大病禍,並不是憑空流傳的謠言,而是全民都得認真抗擊的一場生死大戰!自己最近一門心思在米粉店,竟沒特別意識到這場災難的嚴重性!

4月,鎮上的幼兒園、小學都停課了,聽說遠秀念過的縣中學也緊緊關閉大門,曾經熱鬧紛呈的小鎮,如今變得蕭瑟又空落。菜市場裏隻有幾家“不怕死”的小販還在戰戰兢兢地賣菜,鎮日裏擺個喇叭在門口、大播大放流行金曲的商家,店門虛掩了一半,要推門輕手輕腳地進去,買東西的和賣東西倒像是地下黨接頭。遠秀的米粉店,倒了一鍋好湯,再倒一鍋好牛肉臊子。每次不得不傾倒它們時,遠秀的心,難過得像在滴血,但她有什麽辦法呢?沒有一個食客上門,東西放在那兒,隻能眼睜睜地看它壞掉。

終於,這一天遠秀迎來了一個客人,是她熟悉的朋友。毛穀川戴著一個袖章,低頭進門,低頭說話,他像是做了天大的對不起遠秀的事,連頭都不敢抬起來,聲音澀澀的,像在鋸木灰中裹過一遍,板板地說道:“遠秀,明天這條街要進行衛生治理,所有餐飲店,暫且休業。”頓了頓,他又說:“何時再重新營業,要等上麵的通知。”

遠秀怔了一怔,但很快恢複如常,仿佛還鬆口氣,語調和緩道:“好的。穀川,你吃飯了嗎?我還沒吃,我冒點粉,我們將就吃一吃吧。”

毛穀川吃米粉時依舊低著頭,隻看粉,不看遠秀。遠秀在對麵坐著,挑起一筷子細細白白的米粉,吹一吹,放進嘴裏,嚼了幾下,吞咽下去才說道:“我第一次吃米粉,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那也是我和我爸爸第一次見麵。哦,我說的不是生父,是後父。苦根爸爸對我特別好,他把碗裏的牛肉顆顆都挑給我了,讓我盡情地吃,可我眼大肚皮小,還剩小半碗粉,怎麽也吃不下了,我爸一點都不計較,接過我的碗底子就吃。那時我就想啊,等我長大了,我也能賣米粉就好了,我一定給我爸煮老大一碗米粉,放好多好多牛肉,好多好多酸菜,好多好多蔥花,香得讓人跌跟鬥!哪知道,現在館子開起來了,我爸卻早就走了,而這館子,也要關門了……”

“遠秀……”毛穀川放下筷子,他忽然厭惡起自己來,作為公務員,他當然有義務一家一家通知商戶,非典麵前,生命為大,寧願少賺點錢,也要安全健康。但這些話,他麵對遠秀,怎麽也說不出,他了解遠秀家的情況,兩個年邁老人,一個有精神病的老公,還有一個剛剛斷奶不久的女兒。她需要錢,不是為了享樂,而是為了扛起重擔,但她命不好,店子盤過來不久,竟然就撞上了非典!而且,還是昔日的老同學,上門來對遠秀宣告“暫時停業”,這對遠秀來說,豈不是太殘忍了嗎?

毛穀川又不敢看遠秀眼睛了,他食指尖在遠秀擦得鋥亮的飯桌上劃來劃去,垂下視線,低聲說道:“遠秀,你有什麽困難,我都可以幫你的。”

遠秀站起身來,微笑著說:“放心,穀川,我一切都好好的。你吃好了吧,那麽就這樣,咱們下回再見。”

毛穀川踱出去,遠秀從裏麵關上玻璃門,她背倚在門後,眼淚迅速鋪了滿臉。昏黃的燈光,映照出瘦瘦的影子,毛穀川內心一痛,想要再度推開門,將遠秀擁在懷裏,將他的真心話對她再說一次,真的,她有任何困難,他都心甘情願為她赴湯蹈火。但他腳步往前邁了幾步,終究停住了。

樓上傳來玻璃瓶子墜地的聲音,“秀秀米粉店”的燈滅了,一片漆黑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