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瓊和誌興夫婦分家的事,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瞞著遠秀,遠秀已經夠苦了,不能讓她再為這種事擔心!每次素瓊要去鎮裏看外孫女,都高高興興的,遠秀仔細端詳她媽媽的臉,心疼地說道:“媽,您瘦了!”素瓊嗨了一聲,故作輕鬆:“有錢難買老來瘦啊!瘦點好,咱們農村人,胖嘟嘟的要被人笑,說是過年時不殺年豬了,殺了這肥人,倒夠一年有肉吃!”
素瓊這樣嘻嘻哈哈地開玩笑,遠秀和小星跟著笑了笑,遠秀也沒真往心裏去。她最近有些忙碌,找了一份“兼職”,每天下午到複印店幫半天忙,有些興奮也有些疲累。她是高中畢業生,有文化底子,之前從未接觸過電腦,卻不怯生,很快就學會了打字。不時有人送來文稿請人打印,比對一番,發現誰都沒有明遠秀打得又快又好又準確。遠秀倒成為複印店一張“招牌”,老板有意讓她“全職”,但近來公婆兩位老人身體都有些不太好,她不敢將家務活全都推給他們,隻答應上半天班。辛辛苦苦攢著錢,攢夠一千,就給唐之藍寄過去。雖然唐之藍說了很多次,她不急,她那些“朋友”也不急著用錢,讓遠秀不要把自己逼得那麽急。遠秀是不願欠人情分的性子,哪裏肯聽之藍的話呢?
素瓊去看過遠秀打字,自己閨女十根指頭削蔥一般,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就有文字出現在屏幕上呢,素瓊驚奇得不得了,覺得這是見所未見的神奇東西。遠秀耐心地對她說:“媽,馬上就要到2004年了,我想,以後電腦也會像電視機一樣,平常人家都用得起,家裏都會買一個。”素瓊口中嘖嘖的:“咱們農村人,要這個玩意兒幹什麽?遠秀,你們是讀過書有文化的人,現在又住在鎮上,將來買一個放在家裏才好,咱們小星從小就能摸到這些‘高科技’,長大了一定不簡單!”遠秀忙著要打印手裏一摞文件,微微笑一下,匆匆說道:“媽,時代在變,說不定以後農村日子也會變得和城鎮沒啥不同。”
素瓊從鎮回落鳳坡的路上,一直在琢磨遠秀這句話,唉,農村能和城裏日子一樣嗎?看看現在吧,村裏情景和她剛嫁過來時大大不同了。那時落鳳坡多熱鬧啊,早上一隻雞打鳴,惹得一村的雞都在跟著歡唱。夜裏,晚歸的醉漢不小心踩在一條狗的狗背上,一條狗汪汪叫,全村的狗都跟著咆哮。那時村裏的孩子也多,遠秀來了,一點都不寂寞,很快就和春曉、穀川、小方他們打成一片。孩子們的笑聲,鋪天蓋地的,到了吃夜飯時各家媽媽去喊,一個接一個,如同小鳥兒般回應著,戀戀不舍地歸巢。
現在呢,村裏好像一年比一年更寂寞。早上零星幾隻公雞懶懶地叫,無精打采地第二天就羞羞地閉了口,換另外幾隻,天已大亮了才猶猶豫豫叫起來,怨不得村婦罵:“個瘟雞子,你本身就不能幹,不像母雞會生蛋,現在連個打鳴的本領都退化了,我看你是活膩了,想要哪天變成盤子裏的辣子雞!”
公雞變“懶”了,狗叫聲也少了許多,為何狗會少呢?素瓊認真想了一想,才找到答案:是因為人少了。不少村裏人都跑到城裏去打工,用他們的話說,城裏做一兩個月的活路,抵得過在村裏麵朝黃土背朝天地種一年地的收入。既然在城裏能掙“快錢”,為何還要死守在村裏呢?所以,年輕一點的人,除了像春曉這種考學考出去的,中途輟學的大多選擇去城裏打工掙錢。人少了,狗自然也養得少了,村裏剩下的老人多,養著零星幾條狗,也沾染了一點主人家老態龍鍾的樣子,看人時懶洋洋地抬不起頭,見到是素瓊這個熟人,尾巴都懶得搖兩下。
素瓊走進村口時,遇到了周幺雞和蔡包子。不知又為了啥事,蔡包子嘀嘀咕咕了一路。和年輕時比起來,周幺雞要沉默得多了。年輕時,蔡包子如果在家裏逞威風,拿話激周幺雞,周幺雞發起脾氣來,別看他是個駝背,也是能蹦跳得老高地和蔡包子打嘴仗的。
周幺雞沉默著,又頂了“羅鍋”,雙眼看地不看人,沒和素瓊打招呼,徑直走了過去。蔡包子呢,嘴裏不知在嚼什麽舌,氣呼呼的,也沒空理素瓊,隻對她點了一下腦袋。他們兩口子和素瓊擦肩而過,素瓊竟忽然感到有點累。她停下腳步,靠在老槐樹上,準備休息一會再走。
“老了,老了!”有點硬硬的北風刮過來,剛剛走得出了毛毛細汗的後背,頓時被寒意襲中,素瓊輕輕打了個哆嗦,將一綹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好,笑話自己真是老了。不老,怎麽會忽然想起苦根來呢?看到人家周幺雞兩口子,一把年紀了還能相伴著走,素瓊心頭不知怎的就泛起一陣苦澀,念起了從未過一天好日子的苦根。苦根啊苦根,我當時存了私心,想要找個好男人,將來能好好待我的女兒遠秀,哪曉得我還沒走,你卻搶在我前頭了呢?一晃眼,苦根你已經走了好幾年,眼看天涼了,也不曉得你在那邊冷不冷,冬天的衣服夠穿不夠穿?
素瓊靠著樹身癡癡想心事時,她一隻胳膊被人托住了,那人嗓音粗啞,動作卻輕柔:“媽,您在這裏想什麽想得這麽出神?我們回去吧,臘月風冷,小心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