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桃香一將存折本子摔到誌興腳下,誌興腦子就嗡了一聲。他當時取錢救遠秀,並不是沒想過這事遲早會讓桃香發現,但他沒想到桃香會這麽快發現,在他還沒及時找到補救措施時,桃香不但發現了他們兩口子辛辛苦苦存下來的一萬五不翼而飛,還將罪責全都推到了婆婆身上,認定婆婆是內賊!
誌興心頭惱火得很,其實他這段時間都在外麵盡力找事幹,想著慢慢攢點錢來填這窟窿,到時桃香再問起,再編個謊話,說是借錢給朋友拿出去做生意之類,現在收回了,但桃香哪裏是這麽好糊弄的?誌興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她便兩手叉腰,給這事下了定論:“許誌興,你不用再囉嗦了,讓我來告訴你是怎麽一回事吧,你不就是將你掛名媽當親媽,將熱心熱肝對你的老婆當棒槌嗎?你偷了我們存折上的錢,去討你那個掛名媽的好,別以為全世界都是傻子,就你一個聰明人!”
誌興情急之下,汗出如漿,一句粗話已經頂到喉頭,他差點就爆裂開來,但他死死忍住了這口氣,如同吞下了一口惡心的濃痰。已經氣成這樣了,他還存留一點理智,曉得不能將真相說出來,如果桃香曉得這錢是拿去貼補了遠秀,跑到鎮上去大鬧,到時遠秀在婆家該如何立足?自己偷偷幫了遠秀,倒是害苦了人家。
看誌興不答,桃香更是深信不疑,自己便是落鳳坡的女偵探,逮出了隱藏埋伏的兩個家賊!這下,桃香憤怒之中,又多了一分得意,氣哼哼地想:你們母子想要聯手來對付我?哼,你們道行還淺了一點,我邱桃香又不是糍粑團團,想怎麽捏就怎麽捏,我現在好歹也算當家人,你們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這些貓膩,難不成當我瞎了?死了?
“許誌興!”桃香越鬧越亢奮,眼珠子灼灼發亮:“你說,你枉自托生成個大男人,難道就沒丁點擔當?今天就給我句實話:你下半輩子,到底是想抱著你的掛名媽過,還是跟你老婆過?”
聽到桃香越說越離譜,怪話越說越難聽,素瓊雖到了此時還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她瞅見誌興愁苦的臉色,便猜到其中是有隱衷的。或許,誌興是被人騙了,拿錢幫朋友作保?周小方之前不就慫恿誌興和他一起合資開理發店嗎?或許,事情比素瓊想象的更糟糕一些,誌興在外麵欠了債務,他隻能出此下策,偷偷拿錢去補外麵的窟窿,而這些事,關乎男人的麵子和尊嚴,他不好對自己媳婦開口直言的。
素瓊和誌興並非有血緣聯係的母子,但兩人相處十幾年,素瓊對待誌興,從來都是視為己出,縱然是真母子,也不見得有他們這樣的深厚親情。看誌興臉色從白轉青,素瓊擔心桃香再說下去,誌興倔脾氣上來,又要不管不顧地打她一頓。他們兩口子打架,村裏人閑談起來,都會說許誌興沒出息,成天隻會揍女人出氣,也會猜疑是素瓊不賢惠,在兒子麵前“舂禍”,故意攪得家庭不安寧。罷了,素瓊拿定了主意,她不哭泣了,也不發抖了,語氣變得平順,像是拉家常般對誌興兩口子說道:“你們別吵了,我這就走,離開落鳳坡。”
“媽!”讓兩個女人都吃一驚的是,誌興忽然雙膝一軟,跪倒在素瓊麵前,堵住她要進屋收拾行李的去路。
誌興不但跪了,還扭過頭,惡狠狠地對桃香拋下一句:“今天你如果把我媽趕走了,我馬上就休了你!我許誌興說到做到,不休你,我是烏龜王八蛋!”
邱桃香鬥誌昂揚鬧了這麽久,她張牙舞爪,她氣焰囂張,聽到“休”這個字,才如雷轟頂,愣怔片刻,忽然跌坐在地,雙腿亂彈,以手拍打地麵,弄得塵灰陣陣:“天哪!天哪!許誌興要殺人啊!他這個沒良心的,我邱桃香一個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嫁給他這個烏龜王八蛋,沒日沒夜幹活伺候他,他還想休我啊!他這是逼死人不償命呐!他的良心挖出來,肯定是黑黑的,用整條河的水來洗,都洗不幹淨……”
素瓊的去路被誌興攔著,兩隻耳朵眼,滿滿地擁塞著邱桃香尖酸刻薄的叱罵。她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像是在鹽水中熬煮一般,疼得不得了,苦得不得了,為難得不得了,竟也進退兩難了。末了,還是素瓊想出一個法子,讓誌興含淚勉強答應了。而邱桃香呢,這時候她心裏還裝著自家男人,討厭的不是誌興而是婆婆,既然這老女人都說了,主動分家,她去住小小一間偏廈,和他們小兩口分開開夥,進出也不用走一個院門,邱桃香,這才罵罵咧咧地鬆了口。
偏廈以前是堆雜物的,自打修來就沒住過人,誌興去給這屋子拉電線安開關,黑著臉孔,將黑黢黢的牆壁用白膩子刷了。讓桃香最憤怒的,是他竟然將家裏唯一一台彩電抱進了偏廈,讓那個無恥的老女人享用!桃香又想借機生事,誌興鼓起牛眼,警告似的對著桃香揮了揮握緊的拳頭,桃香隻能張張眼,咽下這口冤枉氣。她心想,隻要和你這個討厭的老女人分了家,這台電視機,就當老娘打發叫花子的,讓你去看吧!
於是,誌興花了大力氣,盡量將偏廈整飭得舒舒服服、巴巴適適,桃香都睜隻眼閉隻眼,她這麽“高風亮節”,村裏的長舌娘們見了,還誇她“胸襟大,不和分家的婆婆斤斤計較”。桃香聽了,樂得撿一個賢惠名聲,臉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們這些做兒媳婦的,真的沒話說啊,又不是誌興的親媽,對她,可比對親媽還好。”
有天生愛嚼舌根的娘們,湊過去一張熱乎乎的嘴巴,貼著桃香耳根問:“那你曉得你家男人,為啥對他後媽這麽好啊?”桃香皺緊眉頭,心裏好奇得要死,嘴上強硬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那娘們哈一口熱氣:“聽說,以前你家男人和他的掛名妹妹好得很,他妹子每周從縣中學放學回來,誌興都要脫了鞋襪,背她過河,兩人在河裏打打鬧鬧的,笑聲格格格,那聲響可傳得老遠呢……”
邱桃香一把推開那多嘴娘們,她現在後悔了,後悔去聽什麽是非八卦,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般那麽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