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桃香不久就發現家裏出了偷兒!毋庸置疑,肯定是“家賊”,絕不是“外盜”,因為她攢來修房子的錢,是放在存折上的,現在卻不翼而飛!她心中絞痛啊:看著這數字一點一點往上走,她再苦再累,心裏都愉快,因為有一線希望在——總有一天,她邱桃香要修一幢落鳳坡最氣派的房子,讓那些沒眼色的看看,到底誰才是活得硬氣的女人,誰才是該被羨慕嫉妒的“高枝兒”!好啊,自己設想得有多美好,狗日的現實就有多殘酷。這麽大一筆錢呐,一萬五啊,她邱桃香要花多少時間,多少次盯緊雞屁股舍不得吃一個雞蛋,喂肥豬喂得自己餓斷腸還來不及吃飯……就這麽,煙消雲散了?哼,沒門!這個不要臉的偷兒,別以為她扮大尾巴狼道行深,騙了老的又騙小的,但到了我邱桃香這兒,看不活活扯下她的畫皮來!
也真是活該出事,素瓊那天剛從鎮上回來,遠秀給她買了件簇新的外套,現在米粉店關張,她時間一下子多起來,又用純毛毛線為媽媽織了一條圍巾,素瓊就這樣穿戴得體麵氣派地回到家,迎麵便看到兒媳婦端坐在大門口,滿臉怒氣,鼻孔翕張,像一隻磨牙瞪眼的狗。
這兩年,素瓊也真是怕了媳婦,雖說素瓊早就聽過什麽“婆媳是天敵”的話,但她嫁了兩次人,第一次嫁的男人是混世魔王,男人的父母卻待她很好。特別是婆婆,有時素瓊被前夫打得背過氣去,暈倒在地,婆婆那麽瘦小的人,硬是哭唧唧地將她半拖半抱弄到**去,打水給她擦洗傷口。素瓊醒轉,兩個女人還要抱頭痛哭一番,素瓊要離婚,婆婆也是堅決讚成的,否則,按前夫的性子,寧願打死素瓊和遠秀母女,也不會那麽輕易放走她們。第二次呢,素瓊嫁過來時,苦根的父母墳上青草都有半人高了,她沒有和第二個婆婆相處過。聽村裏婦女嚼舌根,說些婆婆惡毒或者媳婦心黑的話題,她並不是很理解。在她樸素的認知裏,男人是家裏的天,要在外麵闖**,將這片天撐起來的;而女人是家裏的地,婆媳兩人就該守望相助,將家裏的事料理得清清爽爽,讓外麵的男人心無掛礙,難道不是這個道理嗎?
邱桃香嫁過來了,從她第一次衝素瓊發難,逼素瓊摘下公公遺像開始,素瓊就不得不痛苦地承認——她之前認定的道理,仿佛在自己家裏是行不通的。
這會兒,一眼看到桃香像是門神般杵在那兒,素瓊的心,先打了個冷噤。她穩住神,心想不知道桃香又有什麽不高興了,難道自己去遠秀那兒住了兩天,他們夫妻倆又在家裏拌嘴吵架了嗎?素瓊向來沒有當婆婆的架子,小心翼翼地堆了滿臉笑,先和桃香打招呼:“桃香,你坐在這兒幹什麽?太陽下去了,風硬,小心別吹感冒了。”
桃香從鼻孔裏哼出一聲。
素瓊見桃香神色不善,想貼著她側邊進去,走了這一路,口渴得很,素瓊急於進屋倒杯開水喝。桃香看出了素瓊的打算,她兀自站起,雙臂抱在胸前,傲慢地揚起下巴,眯眼望著婆婆的臉,那樣子,不像在打量婆婆,倒像在瞪一個敵人。
“慢著,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就不準走!”桃香撂下這句硬邦邦的話,將頭揚得更高了,那種不屑一顧的神情,像在告訴婆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素瓊又不是桃香肚裏的蛔蟲,她哪裏曉得桃香這些彎彎繞?她是一頭霧水哩,疑疑惑惑地問道:“到底是什麽話沒說清楚呢?”
桃香飛起一腳,先踢翻了自己剛才坐著的小凳子,凳子滾地炸開聲響,造成了先聲奪人的氣勢,更增添了桃香的氣焰,她的怒火蹭的躥起老高,罵聲如同連珠炮般:“你還有臉問我什麽話沒說清楚?今天我就開天窗說亮話,我邱桃香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你們別想拿我當傻子戲耍,兔子急了還咬人,我邱桃香難道就那麽軟弱,連隻兔子還不如?”
桃香這番話,沒頭沒腦的,讓素瓊更是摸不著頭腦了,不過,不管現在桃香肚裏有多少不滿,她們婆媳倆也不能堵在門口吵架啊,你看那秦端公家遊手好閑的秦寶來,已經悠悠閑閑倚在他家門框,點燃一支煙等著看好戲了。桃香再嚷下去,非要把全村的閑人都招過來不可!素瓊不明就裏,隻想盡快息事寧人,便將身段放得更低,聲音放得更軟:“桃香,有什麽事,讓媽進去,咱們好好說道說道,別這樣大聲嚷嚷,鬧得四鄰不安呐。”
素瓊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桃香更是一蹦三尺高,指尖顫顫點點,戳著素瓊鼻尖,咬牙切齒道:“媽?好個你媽!我邱桃香可沒有福氣,有你這樣的媽!按理說,你又沒給誌興喂過一天奶,算個什麽媽?他咋就對你那麽死心塌地呢,你這是給這個假兒子灌了啥迷魂湯,讓他連媳婦都不想要了,做出這種胳膊肘往外拐的事?”
素瓊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往下落,她無助地拿手掌捂住臉,仿佛這樣做,便能稍稍抵禦桃香這些含著毒箭的話語。桃香呢,對她而言,戰鬥這才剛剛開始,她上前強硬地將婆婆遮臉的手扳開,嘴裏大聲罵道:“喲,做賊的人,還害啥羞?看看你都多大歲數了,還這麽穿紅著綠的,身上這簇新的衣裳喲,打扮得像個老妖婆,還敢說沒當賊!不偷我邱桃香的血汗錢,你哪來的錢,置辦這些細軟!”
麵對兒媳婦的羞辱和進攻,素瓊隻能軟弱地回答:“不是,不是,不是……”她有口難辯,那圍巾是自家姑娘一針一線編織出來的,衣服是遠秀買來孝敬媽媽的,當下卻成為“賊贓”一般,邱桃香恨不得用口水將它吞沒。
兩個女人正在院門口拉拉扯扯時,幸好,誌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