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秀回家了,誌興當即騰出兩間陽光通透的屋,一間讓遠秀帶著小星住,一間讓素瓊住。他就這樣大剌剌地將他那個掛名媽從偏廈裏接了出來,換了從前,桃香不知要攪起怎樣的“世界大戰”,可如今她看誌興的目光,都是沁涼沁涼的,冷冰冰看他跑前跑後,安置那晦氣的小寡婦,討厭的老寡婦,她一聲不吭。

遠秀不願呆在娘家吃閑飯,她仔細琢磨了幾天,決定去拜餘大海為師,學習果樹種植技術。這餘大海,之前大家嫌棄他長著一個“空心竹竿”的身材,幹農活不是好手,前幾十年日子都過得捉襟見肘,哪曉得人家憨人有憨福氣,趕上現在日子好了,城裏人越發講究起一個“品質生活”來。水果,便是“品質生活”不可或缺的標配。餘大海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他仿佛上輩子是“果樹精”,一見果樹就心裏親熱,肯下苦功夫來細細研究。天長日久,人們一說起“落鳳坡果子王”,便條件反射地想起餘大海。

遠秀找餘大海學藝,餘大海一口就答應了,他大遠秀十幾歲,也算是看著遠秀長大的,看著這小姑娘頭上頂著兩個羊角小辮兒,一點點長大成人,原本以為她和春曉一樣,將來讀了聖賢書,也能找份穩穩當當的好工作,但哪裏知道後來生了那麽多變故,成了今天這樣?

大辣子串門回來時,“拜師”已經接近尾聲了。餘大海說了些感慨的話,遠秀忍不住落了淚,餘大海著急忙慌地四下找衛生紙,沒找著,怕遠秀嫌他埋汰,擰了大辣子的毛巾把兒,讓遠秀擦擦臉。大辣子看到的,正好就是餘大海殷勤地遞自己的毛巾給遠秀。

“喲,遠秀回來啦?”大辣子熱情地招呼遠秀,按照輩分,遠秀該叫大辣子“嬸兒”,不過大辣子和村裏的年輕姑娘、小媳婦們嘻嘻哈哈混在一處,從來沒拿過“嬸兒”的架子。這不,遠秀剛低聲問了句“嬸兒好”,大辣子立馬就揮手說道:“別,別,你還是叫我大辣子吧,嬸兒嬸兒的,把人家都叫老了呢。”餘大海也不顧遠秀在場,趕緊屁顛顛地吹捧老婆:“不老不老,我們大辣子,是女人四十多一枝花!”大辣子橫他一眼,脖子一擰,屁股一扭,從鼻子哼出一聲“討厭”。遠秀怕耽誤他們夫妻倆說親熱話,趕緊告辭離開。

大辣子和餘大海感情很好,但不知為什麽,她嫁過來就沒懷過孩子,有促狹鬼說大辣子當新嫁娘都已三十歲,那餘大海早就三十多,新郎新娘加起來都滿一個“甲子”了,老天爺怕他們太勞累,所以遲遲不送個娃娃來。大辣子剛結婚那幾年心裏還發慌,藥也吃了,菩薩也拜了,後來漸漸放開心思,想著生不生孩子多大個事?再說,如果屁股後麵墜個小崽子,自己哪裏能這麽清閑肆意,成天想去哪家串門就去哪家,想拉多久家常就拉多久呢?餘大海呢,原本就是個沒主意的人,隻要能讓他種果樹,他就通體舒泰。大辣子有沒有給他生下一兒半女,他並不怎麽往心裏去。於是,這兩口子過著過著,倒過成了村裏少有的“丁克家庭”,大辣子四十多歲,早就腰粗如水桶,膀圓賽大木,但人家照樣撒嬌弄癡,人前人後都是小女兒情態。

大辣子為人大大咧咧,但在感情方麵,卻和天下女人並無二樣,同樣有著拈酸吃醋的天性。桃香第一次和她咬耳朵,大辣子隻說不信:“嗨,你們家的遠秀,拜了我們大海為師,他們自然要常常去果園嘛,大海說了,那叫實地教學。”桃香恨鐵不成鋼地直搖擺腦袋:“大辣子啊大辣子,我親親的大辣子姐姐,你怎麽就這麽不開竅,我問你,昨晌午落雷雨,你家餘大海回家,是不是淋得裏外透濕?”大辣子眨巴眨巴眼睛,是有這麽回事,桃香又慢條斯理地說了:“如果我告訴你,當時你家餘大海挎包裏裝著雨衣,卻把雨衣給了個漂亮女子用,你信不信?”大辣子先不相信桃香的一麵之詞,桃香還認真地找了兩個“目擊證人”,小鳳媽和春英,她倆本來在地裏除草,下大雨時匆匆往回趕,的確看到了餘大海從挎包裏掏出雨衣,硬是要給遠秀套頭上。

大辣子倒吸了一口冷氣。

大辣子之所以叫大辣子,自然是生性潑辣,但她和餘大海結婚十多年,餘大海凡事都依著她,寵著她,她就算是個“爆竹”,也沒機會點燃那根“撚線”,這次,餘大海才真正認識到自己老婆的綽號,得來不虛。

“餘大海,你給老娘坦白交代!你和那個克死男人的狐狸精,到底是不是不清不楚?”大辣子橫眉怒眼,餘大海打個哆嗦,不曉得老婆這是唱的哪一出。

“老婆,我餘大海是什麽人,你還不清楚嗎?遠秀是個好學生,她跟著我學著種果樹,你可不能瞎想啊。”

餘大海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又叫大辣子抓住把柄,蹦跳三尺:“好啊,遠秀,遠秀,瞧你喊得多麽親熱!師徒師徒,你說得多麽好聽,屁的師徒,我看那小狐狸精是施了狐媚子手段,要把你這個色迷心竅的老頭子魂都勾走!我說啊,你這個不要臉的,那天咋會拿老娘的毛巾給小狐狸精用,原來你心裏早就著了她的道兒啦!”

餘大海被大辣子整整審問了一天,大辣子嗓子亮堂,如唱高腔,村裏的閑人幾乎都跑到他家門外“圍聽”了一番,有的還津津有味地搬來了小板凳,一邊聽一邊“嘖嘖”,交頭接耳地評論紛紛。待誌興曉得這件事時,遠秀的清白名聲,已經被閑人們繪聲繪色地潑上了十二桶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