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瓊拉著遠秀的手哭,她恨自己沒用,連女兒都保護不了。她們婆孫三人,老的老小的小,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能去哪裏呢?不過,如果是遠秀一個人,她去城裏,隻要勤勞能幹,咋會找不到一口飽飯吃?素瓊心痛難忍,也強咽眼淚勸遠秀道:“遠秀,要不你把小星留在我身邊,我一定好好照顧她,你出去找事做,也不用平白受這些冤枉氣。”

“媽,我不走。”

“遠秀不走!”

這兩聲幾乎是同時回答的,誌興推門而入,眼睛望著素瓊,話卻是對遠秀說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人!那些亂嚼舌頭的,隨便他們去嚼好了,我們自己把日子過好,孩子拉扯大,比啥都強。”

遠秀勇敢地抬起眼,視線在空中和誌興相觸,她從誌興的眼眸中感受到了溫暖和力量。誌興當初到鎮上接她時,一把抱起小星,眼睛望著孩子,話也是說給她聽:“今後,小星就和舅舅在一起,有舅舅一口粥喝,絕對讓小星有口飯吃!舅舅就算拚了這條命,也會讓咱們小星過上好日子。”

遠秀信誌興,勝過信自己。誌興目光躲閃了一下,他想要對母親和妹妹多表達一點溫情,但所做的事卻粗魯無比——一腳踢翻了牆角一個小板凳,青筋暴凸地哼一聲:“要是老子知道誰在後麵搬弄是非,看老子把他脖子擰下來!”窗外的桃香,捂住胸口,差點“啊”地叫出聲。

桃香原本想借大辣子的手,將明遠秀這個喪門星趕出她家,哪曉得她這麽不要臉,死賴著不走不說,那許誌興,仿佛更加迷她了,事無巨細地關懷照顧這該死的狐狸精、老女人和那個討人厭的小屁孩——桃香一直沒懷胎,她看著小星跑進跑出,心裏煩躁無比,不知到底更惱恨誰才好。

之前,桃香雖說和誌興三天兩頭拌嘴打架,但那時她還勉強算個“女主人”,有本事將討厭的老女人趕到偏廈住,素瓊怕她,連進出都走的後麵窄窄一道破門,桃香眼不見心不煩,日子還能往下過。現在呢,怎麽看她怎麽像個外人!看吧,許誌興和明遠秀,他們眼睛裏使出的絆馬索,足以絆倒村裏所有牲口了!他們一聲“媽”一聲“小星”,怎麽,合著那宋小星還是他許誌興的種?他不用使力氣就當了便宜爸爸,笑得那麽開心?

桃香心頭如同貓抓,她在家裏多呆片刻,都煩從心底升,反正現在家務活不需要她做,她自然也不會巴巴地煮飯洗衣伺候這大小倆寡婦。於是,飯碗一推,嘴巴一抹,桃香便去了村裏的“茶館”。說是茶館,其實叫“麻將館”更恰當一些,那兒從早到晚,幾張四方桌都坐得滿滿當當的,旁邊“抱膀子”四川方言,指玩棋牌時,在一旁出主意,提建議。的也不少。

桃香剛去時,隻能站著“抱膀子”,她當姑娘時,就喜歡在鎮上看人家打麻將,多看了幾次便學了個大概,卻一直沒有機會上手“實操”。觀望了兩天,忽然那天下午,有人喊她名字:“桃香,你過來,坐我這裏,我好出去放放水。”同桌的男人轟一聲笑起來。

說話的是秦寶來,這秦寶來,初中畢業後便到外麵“撈世界”了,也不曉得他都做了些啥生意,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地帶回許多新奇玩意。秦端公逢人就說自己兒子本事大,在外麵吃得開,有次村裏人問同樣在外麵打工的周小方,秦寶來咋恁大本事?周小方現在不做美發了,他又跑去學了開叉車,在工地上曬出一身黝黑皮膚。周小方從小就和秦寶來不對付,提起秦寶來,他撇撇嘴角,說:“我咋曉得他從哪兒來的錢,如果老老實實打工,不坑蒙拐騙,能掙這麽多?我周小方腦袋割下來當凳子坐!”

可秦寶來在外麵為非作歹也好,狂斂橫財也好,人家每次回落鳳坡來,都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每每坐上牌桌,先掏一包好煙,撕開口,丟在桌上任人抽。吃人嘴軟,閑漢們自然視秦寶來為“大哥”。現在,“大哥”要邱桃香來頂他的位子,哪個敢說個不字?

秦寶來從外麵“放水”回來,順便在小賣部又買了兩包煙、一袋話梅、一瓶可樂,煙是給閑漢們隨便抽的,話梅和可樂,卻是桃香獨享。邱桃香何時受過男人這種殷勤禮遇呢?她一邊摸牌,一邊在心裏轉著念頭:這秦寶來雖說長得不如許誌興高大英俊,但臉盤子更白,總笑嘻嘻的,不像許誌興,成天挽著眉頭、瞪著牛眼,像個殺坯!秦寶來撕開話梅口袋,從中拈出一顆,喂到桃香嘴裏,桃香不知怎麽就張嘴接了,有閑漢怪叫一聲:“桃香,張得好!”又是哄然大笑,桃香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臉垮下來,呸的吐了那閑漢一顆話梅核。她想起身走了,但相較之下,麻將桌上的**更大,於是又磨磨蹭蹭坐下來,秦寶來甘願“退居二線”,一隻胳膊肘擱在她削肩上,興致勃勃地和她一道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