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又給你找了這麽多小石頭!”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從坡下響起。

遠秀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她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小羊角辮兒,從下麵一躥一躥地跑上來,後麵跟著虎頭。日腳過得可真快啊,轉眼間,三年過去了,那個嗷嗷直哭的奶娃娃,如今已經能跟著小星姐姐滿山遍野瘋跑,當小星姐姐的好幫手了。果真,虎頭不甘示弱,用衣擺兜著好幾塊鵝卵石,一氣兒跑到遠秀身邊,熱燙燙的小腦袋拱過來,仰臉說道:“姑姑,姑姑,我也撿了好幾塊呢!”

“虎頭乖,小星乖!”遠秀愛憐地在兩個孩子頭上都摸了一把。小星是個女孩兒,心軟,摸了摸媽媽用小石頭墜下來的樹枝條,眼裏泛起了一層淚花花:“媽,你讓我去找石頭,就是為了掛在棗樹身上啊?棗樹掛這麽多石頭,好累哦,好痛哦,好辛苦哦!媽你瞧,棗樹嬸嬸累得頭發都立不起來了呢。”

虎頭插嘴:“嬸嬸的頭發肯定立不起來,能立起來她就是個男的!”

小星扭頭瞪了弟弟一眼。從小,小星就把果樹當成是“媽媽”,因為媽媽對她說過,樹上結的果實,都是“寶寶”啊,那自然隻有“媽媽”,才能孕育這麽多“寶寶”。看到自己媽媽這麽折磨“樹媽媽”,而且自己還和弟弟兩人跑去撿石頭幫忙,這是不是在做壞事啊?

遠秀俯下身,含笑輕輕摸了摸小星的紅臉蛋兒,溫柔地說道:“小星,媽媽不是在折磨棗樹媽媽,是在幫她多結棗子呢。”小星半信半疑地看了看被媽媽用小石頭墜成紡錘形的棗樹,枝條被墜得散開,遠遠看去,樹冠像是一頂“大帽子”。遠秀盡量講得簡單點:“喏,小星,這叫‘整形’,隻有將樹枝分開了,到時結的棗子才又多又甜呢。要不,枝條密密麻麻擠在一塊兒,哪裏有空間長那麽多棗子呢?”

小星歪頭想了一會兒,仿佛媽媽說得很有道理,她高興起來,掏出衣兜裏撿來的石頭,放在遠秀腳下,和弟弟兩人,你追我趕地回家了,一邊往坡下跑,小星一邊大聲唱一首童謠:“一龍並一鳳,相將到蜀中。才到半裏路,鳳死落坡東。”小星唱一句,虎頭跟一句,兩個孩子歡樂的童聲在山中回響,異常清脆好聽。

這首童謠,遠秀小時候就會唱,那時她問誌興:“啥子龍啥子鳳?又咋個鳳死啦?”誌興是落鳳坡“土著”,回答起這種問題來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清清嗓子腆腆肚子,自信地說道:“遠秀,你以後要記住了,否則人家會笑話你:你是落鳳坡的人,咋連這個都不曉得呢?龍,是臥龍,臥龍是哪個呢?就是諸葛亮,對啦,喜歡搖羽毛扇子的那個,瘸五叔家裏也有一把羽毛扇,大概就和諸葛亮的扇子差不多吧。至於‘鳳’,是指鳳雛,大名叫龐統,這龐統啊,聽說很倒黴,本來劉備派他去打仗,他不知怎麽走了黴運,在落鳳坡,對,就是咱們落鳳坡這裏,中了人家的埋伏,竟然被箭射死了!龐統死了,咱們這兒名字也跟著改了,叫了落鳳坡。”

遠秀聽了哥哥一番解釋,才曉得落鳳坡是這麽一個來曆,她噘著小嘴,有點不高興地說:“我之前還以為這裏來過鳳凰呢,原來是個人死在這兒了啊。”誌興將小肚皮腆得更高些,教育比他小幾歲的妹妹:“遠秀,你真是沒見識,鳳凰有啥稀奇的?但龐統,曆史上隻有這麽一個,他死在咱們這兒,說明跟這兒有點緣分,咱們當然要永遠紀念他。”小遠秀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和哥哥辯了,其實,誌興也是虛張聲勢,他並不曉得鳳凰是否稀奇,可“誰不說俺家鄉好”呢?所以,他寧願那鳳凰鳥稀鬆常見,而龐統,萬中無一!

遠秀想到小時候的事,臉上不由得浮起一朵微笑來,誌興哥,算算時間,快要出來了。三年了,她編了無數個謊言,去看了誌興好多次,也絞盡腦汁地編了好多借口,來遮掩桃香不去看誌興的事實,誌興一直對此事默默。最近一次,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知道桃香心裏惱恨我。”遠秀猝不及防,仿佛被人捉住現行的偷兒,耳根子都紅起來,誌興看她一眼,淡淡道:“我心中……遠秀,你該知道,我和桃香之間並沒有什麽感情。”遠秀的頭埋得更低了,她不知如何回答誌興,更不知謊言一旦被拆穿,誌興會怎樣呢?

“遠秀,春曉讓你吃了晚飯去簡老師家一趟,今天她回落鳳坡來,晚上就住她爸爸家。”遠秀剛從山上回去,媽媽就擰個熱毛巾把兒給她,笑眯眯地說道。素瓊曉得遠秀和春曉要好,每次見麵,兩姊妹都有說不完的悄悄話。

三年前,春曉碩士畢業,放棄了省農科院的工作,甘願紮根地方,回家鄉工作。這樣一來,她幾乎每周都能到落鳳坡來,看望簡老師,與遠秀見麵的時間也稠密起來。簡老師一個人生活很多年了,他既不找個老伴,也不願和女兒一起住,簡老師自然有簡老師的一番道理:“春曉大了,孩子有孩子的生活方式,何必一輩子將孩子拴在自己身邊呢?我希望我的女兒是小鳥,能在天上快樂飛翔的,而不是風箏,線被父母牢牢拉在手裏。”

簡老師這番話,讓很多老人聽了都動容,當然,唱反調的也不少,他們都是些“空巢老人”,孩子去城裏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望眼欲穿看不到人,回來了,又嫌棄父母老土,家裏的菜式單調,還沒有什麽網絡!這些老人們氣哼哼道:“簡老師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簡春曉是啥人物?人家是隻金鳳凰,才不是凡鳥兒,咱們這樣的孩子哪裏比得上人家呢?看人家春曉,多孝順啊,讀了那麽多大學問,每次回家還給她爸下廚弄吃的,袖子一挽就能麻溜兒弄出兩菜一湯,一聞到簡家油煙子特別香,沒說的,肯定就是簡老師他姑娘回來了。”

簡老師有春曉這樣孝順的孩子,自然心裏滿足,但若說他是個毫無遺憾的老爸,那又太誇張了,因為春曉今年已經28歲了,“個人問題”還上不沾天下不挨地地懸在那兒呀!